半山雅居,地下室。
厚重的隔音门落锁,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空调的温度被调至18摄氏度,以延缓遗体的细胞自溶速度。
无影灯全开,惨白的光线打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將一切细节照得纤毫毕现。
现在是晚上八点。距离约定的交货时间,还有十个小时。
顾清河换上了一身淡蓝色的无菌手术衣,戴上了双层乳胶手套和护目镜。
“开始吧。”
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
第一步:清创与拆除。
这是最噁心,也是最让顾清河愤怒的一步。
他拿起一把手术剪,小心翼翼地剪开盛世集团入殮师缝合的粗糙线头。
隨著线头崩开,被强行拉扯的皮肤向两侧弹开。
“镊子。”顾清河伸手。
林小鹿立刻將长柄镊子拍在他手里。
此时的她,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顾清河將镊子探入塌陷的左脸颊,用力一夹,扯出了一团吸满了组织液、已经变成暗红色的医用棉花。
一团,两团,三团。
整整五大团棉花被扔进了黄色的医疗垃圾桶。
“草……”站在旁边负责递盘子的姜子豪没忍住骂了一句,“这帮畜生,真把人当破烂塞啊?”
失去了棉花的支撑,少年的半张脸瞬间塌了下去,像是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原本就破碎的颅骨碎片,毫无章法地堆叠在一起。
“这才原本的样子。”
顾清河眼神冰冷,“只有清理掉这些垃圾,才能重建地基。”
他拿起生理盐水,开始一遍遍冲洗伤口,直到露出白森森的骨茬。
第二步:数字重建。
“小姜,启动扫描仪。”顾清河命令道。
“好嘞师父!”
姜子豪虽然平时看著不靠谱,但在玩电子设备上是把好手。
他迅速架起一台手持式3d扫描仪,围著遗体头部开始进行全方位扫描。
蓝色的雷射束扫过少年的面部。
电脑屏幕上,一个残缺的三维头骨模型逐渐成型。
“把数据导入电脑。”顾清河走到电脑前,调出死者生前的照片。
“利用镜像原理,根据完好的右脸骨骼数据,反向推导左脸的骨骼结构。然后结合照片调整眉骨和颧骨的高度。”
滑鼠点击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迴荡。
屏幕上,那个残缺的头骨模型,正在一点点被虚擬的数据填补完整。
“列印。”
顾清河按下回车键。
角落里,工业级光固化3d印表机开始嗡嗡作响。
液槽里,乳白色的光敏树脂在紫外线的照射下,层层固化。
那將是这位少年新的“骨头”。
第三步:拼图游戏。
等待列印的间隙,顾清河没有休息。
他坐在显微镜前,开始处理那些细碎的真实骨片。
有些骨片太小,无法復位,只能捨弃;有些骨片边缘锐利,需要打磨,否则会刺破皮肤。
他像一个专注的钟表匠,用微型电磨笔,一点点修整著这些生命的碎片。
骨粉飞扬,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类似烧焦羽毛的味道。
两小时后。
3d列印完成。
一块完美復刻了少年左侧颅骨形状的乳白色树脂模型,刚出炉还带著温热。
顾清河將其消毒、打磨,然后放入少年的皮下。
“咔噠。”
一声轻微的咬合声。
树脂模型与残留的真实骨骼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原本塌陷的面部,瞬间被撑了起来!
那个阳光少年的轮廓,回来了。
姜子豪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牛逼……这就是传说中的『画皮』吗?不对,是画骨!”
第四步:穿针引线。
这是最耗时,也是最考验技术的一步。
骨头搭好了,接下来是皮肉的缝合。
“4-0號美容线,小圆针。”
顾清河的声音已经带了一丝沙哑。
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高强度的专注让他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林小鹿拿著无菌纱布,在不遮挡他视线的前提下,轻轻帮他擦去眼角的汗水。
“喝口葡萄糖吗?”她小声问。
“不用。手不能停。”
顾清河手中的持针钳,如同穿花蝴蝶般在破损的皮肤边缘穿梭。
他用的確实是皮內缝合术。
针头在真皮层內穿行,不穿透表皮。
这样缝合后,皮肤表面看不见线脚,只有一条细细的红线,癒合后几乎不留疤痕。
但这种技术极难,尤其是在皮肤已经失去活性的情况下,稍微用力过猛就会撕裂。
一针,两针,一百针……
地下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和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
顾清河的后背早已湿透。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开始微微痉挛,但他依然稳如磐石。
他在缝合的不仅是伤口。
他缝合的是一个家庭破碎的希望。
他在缝合一对父母的余生。
……
早晨五点五十分。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顾清河打完最后一个结,剪断缝合线。
他放下持针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晃了一下,撑住了手术台边缘。
“顾清河!”林小鹿连忙扶住他。
“我没事。”
顾清河摆摆手,摘下满是雾气的护目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看著手术台上的少年。
原本支离破碎的脸庞,此刻饱满、平整。那条细细的缝合线隱藏在髮际线和耳后,几乎看不出来。
经过特殊的粉底遮盖和气色调整,少年紧闭双眼,嘴角微微上扬。
就像是玩累了,回家睡著了一样。
“小鹿。”顾清河的声音有些虚弱,却透著一股释然。
“怎么了?”
“给他换衣服吧。”顾清河指了指旁边那套父母送来的、少年最爱的球衣,“他该去见爸妈了。”
林小鹿看著那张几乎完美的脸,眼眶红了。
她用力地点点头:
“嗯。他现在……很帅。”
姜子豪在一旁揉了揉发酸的腰,看著顾清河的背影,眼神里全是崇拜。
以前他觉得有钱最牛逼。
现在他觉得,这种能把破碎的人拼回来的手艺,才是真牛逼。
“师父,”姜子豪小声问,“咱们贏了吗?”
顾清河脱下手术衣,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衬衫。
他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整。
“贏不贏不重要。”
顾清河推开地下室的门,迎接著清晨的第一缕微光:
“重要的是,他能体面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