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滨海老街,空气里带著泥土的湿润。
【幸福·清河】的一楼大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姜子豪手里拿著马桶刷,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苦瓜还难看。
他屏住呼吸,试图隔绝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陈旧排泄物和动物死气的味道。
作为开著兰博基尼的富二代,他这辈子闻过最臭的东西也就是榴槤。
“师父……这味道……”姜子豪胃里一阵翻腾,原本想吐槽一句“给狗办葬礼至於吗”,但话到了嘴边,被顾清河的一个眼神硬生生堵了回去。
那是一个怎样的眼神啊。
透过金丝眼镜,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嫌弃,只有如同面对精密仪器般的专注与郑重。
“小姜。”顾清河开口了,声音很轻,“去把二楼那个不锈钢托盘拿下来,还有3號消毒液。记得,托盘上铺那块最软的绒布垫子。”
“哦……好。”姜子豪被那股气场震慑,扔下马桶刷,跑得飞快。
……
清洁台被推到了大厅中央的屏风后面。
林小鹿没有閒著,她正在快速地调整灯光。
她关掉了惨白的顶灯,换上了暖黄色的落地灯,並在四周摆放了几盆淡黄色的雏菊。
那是花语中代表“纯洁与离別”的花,也正好对应“大黄”的名字。
这里成了临时的【净身房】。
“阿姨,把它交给我吧。”
顾清河戴上了一双崭新的丁腈手套,微微弯下腰。
张阿姨有些犹豫,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捨不得:“顾先生……它身上脏,临走时没控制住……別弄脏了您的衣服……”
“它是生病了,不是脏。”
顾清河没有丝毫迟疑,稳稳地从老太太怀里接过了那沉甸甸的躯体。他的白衬衫袖口不可避免地蹭到了一块污渍,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黄已经走了五个小时,尸僵开始了。
它的后腿僵硬地蜷缩著,嘴角因为肌肉收缩而显得有些狰狞。
“小姜,温水,40度。”
姜子豪端著水盆站在旁边,看著顾清河用热毛巾敷在大黄的关节处。
“这叫『破僵』。”
顾清河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讲解,仿佛在给医学生上课,“动物的肌肉纤维比人类紧密,僵硬后更难復原。不能硬掰,要顺著肌理揉。”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在大黄僵硬的腿部关节处进行著特殊的按摩。
一下,两下。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弹奏一首安魂曲。
姜子豪眼睁睁地看著,那条原本僵硬得像石头的狗腿,在顾清河的手中一点点软化,最后自然地舒展开来,恢復了生前奔跑时的姿態。
紧接著,顾清河拿出一根棉签,沾了点特殊的药水,仔细地清理大黄的口鼻。
顾清河一边清理,一边轻声对帘子外的张阿姨说,“阿姨,大黄小时候是不是受过伤?它的左耳软骨有旧伤痕。”
帘子外面,张阿姨手里攥著大黄生前最爱的网球,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是啊……那是它为了护我,被流浪狗咬的。”
老人的声音伴著水流声,在安静的大厅里迴荡。
“那年冬天,我在垃圾桶旁边捡到它的时候,它才巴掌大……后来老伴儿走了,儿女都在国外,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就剩下我们娘俩。”
“我有高血压,有一次晕倒在厕所,是它拼了命地挠门,爪子都挠出血了,把邻居叫来,才捡回我这条老命。”
顾清河的手顿了一下。
他拿起一把极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挑出大黄指甲缝里残留的淤泥和血痂。
那是它忠诚的勋章。
“它不是狗啊……它是我的命根子。”
“前几天,医生说它不行了,要安乐死。我不肯。我就守著它,它也看著我,一直撑著一口气……直到今天早上,它舔了舔我的手,才闭上眼。”
帘子后面。
姜子豪端著水盆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看著台子上那只安静的大金毛,又看了看顾清河那双正在为一只狗修剪指甲的手。
这一刻,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的老街店面里,这个从小含著金汤匙出生的富二代,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生命的重量”。
不论是人是狗,在死亡面前,都值得一份体面。
“好了。”
顾清河放下了梳子。
此时的大黄,已经完全变了样。
杂乱的毛髮被梳理得顺滑蓬鬆,身上的异味被淡淡的柑橘香氛掩盖。
顾清河用遮瑕膏,盖住了它鼻头上因为衰老而產生的白斑。
它闭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不像是死了,倒像是趴在午后的阳光里做了一个美梦。
顾清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淡黄色的蝴蝶结,轻轻系在大黄的脖子上。
那是他刚刚让林小鹿临时去买的。
“很帅气。”顾清河拍了拍大黄的头,像是在夸奖一个刚洗完澡的孩子。
……
告別仪式很简单,但很隆重。
林小鹿用办婚礼的高级音响,放了一首轻快的《伴我同行》。
那是电影里的曲子,没有撕心裂肺的悲伤,只有温暖的怀念。
纸做的白色小棺材里铺满了棉花。
大黄躺在中间,身边放著它的网球、磨牙棒,还有张阿姨亲手织的小毛衣。
张阿姨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最后一次抚摸大黄的头顶。
触感冰凉。
“大黄啊……”
老人弯下腰,脸颊贴著狗头,轻声呢喃:
“到了那边,別贪吃,別跟別的狗打架。”
“要是遇见了老头子,记得帮我咬他一口,问他为什么这么久都不给我托个梦。”
“慢点跑……奶奶腿脚慢,过几年就去找你。”
这一幕,没有任何煽情的词藻。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依恋,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直站在角落里装酷的姜子豪,突然背过身去。
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传了出来。
紧接著,变成了崩溃的大哭。
“呜呜呜……太惨了……它好像我小时候养的那只乌龟啊……虽然它不会叫,但它也是我的家人啊……”
姜子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拿著几万块的卫衣袖子胡乱擦脸。
林小鹿原本眼眶也红红的,被姜子豪这一嗓子嚎得,差点破涕为笑。
她走过去,递给姜子豪一张纸巾:“行了小姜,別抢戏。家属还在呢。”
顾清河站在一旁,摘下手套。
他走到张阿姨身边,递过一杯温水。
“阿姨。”顾清河轻声说道,“您放心。它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他指了指大黄嘴角的那抹弧度:
“我们这行有句话: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只要您还记得它,它就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趴著等您回家。”
张阿姨抬起头,看著这个年轻男人,颤抖著握住了他的手。
那双手很冷,但传来的力量很暖。
“谢谢……谢谢你们。它这辈子,值了。”
……
顾清河联繫了专门的宠物火化场,送走了张阿姨和大黄的灵车。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幸福·清河】的招牌灯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洒在老街的石板路上。
姜子豪还在抽泣,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他坐在台阶上,看著远去的车灯,第一次没有玩手机,也没有提他的兰博基尼。
“师父。”姜子豪吸了吸鼻子,“我决定了。”
“决定辞职了?”顾清河正在用酒精棉片擦拭沾了狗毛的镊子。
“不!”
姜子豪猛地站起来,眼神里燃烧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决定不走了!哪怕没工资我也要干!”
“这太酷了!真的!比开跑车酷多了!我也要学这个!”
“我也要当……摆渡人!”
林小鹿正在算帐,闻言抬起头,笑著调侃:
“哟,姜少爷觉悟了?但这活儿可苦,下次遇到真的尸体,你可別尿裤子。”
“不可能!”姜子豪挺起胸膛,“我今天可是连狗尸都摸了!我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顾清河合上箱子,看了一眼这个满脸稚气却又热血沸腾的徒弟。
“想学?”
“想!”
“行。”顾清河合上箱子,“那就先从刷一个月马桶开始吧。考验心性。”
“……啊?”
“还有,”顾清河转身往楼上走去,“明天早起,跟我去花鸟市场。”
“去买花吗?”
“去买条金鱼。”顾清河转身往楼上走去,“林小鹿要的招財鱼缸到了。我要去挑几条不吵的、顏色顺眼的鱼。”
“还有,”顾清河停在楼梯口,背对著两人,嘴角微微勾起:
“今天表现不错。晚上那个大腰子,赏你了。”
姜子豪愣了一秒,隨即发出一声欢呼:
“耶!谢谢师父!师父万岁!”
林小鹿看著这师徒俩,又看了看窗外寧静的夜色。
她突然觉得,这个原本为了赚钱才凑在一起的草台班子,好像……
有点像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