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豪驾驶著迈巴赫,载著【红白双煞】组合驶向滨海市著名的云顶半山別墅。
车上,陈志豪一边开车一边介绍:
“客户叫赵万山,以前是搞航运的,脾气倔得像头驴。听说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说是胰腺癌晚期,没几个月了。老头子不肯住院,非要回家,还要办什么『生前葬礼』。”
“儿女们都快疯了,觉得老头老糊涂了,或者是想把家產败光。”陈志豪嘆了口气,“但老爷子放话了,谁不让他办,遗嘱里就没谁的份。”
林小鹿听得津津有味,手里还拿著小本本记重点:“生前告別会……这在国外挺流行的,但在咱们这儿还是头一遭。既要有婚礼的仪式感,又要有葬礼的总结性……这就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啊!”
顾清河坐在后座,看著窗外掠过的半山风景,神色淡淡。
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的纽扣。
“胰腺癌晚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癌中之王。如果到了晚期,疼痛感是常人难以忍受的。他还有精力折腾这个,说明意志力惊人,或者心里有必须要解开的结。”
……
赵家別墅。
大厅里气氛压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即將爆发的火药味。
“爸!您就別闹了行不行?”
一个穿著名牌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来回踱步,一脸的不耐烦,“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医院化疗!在这搞什么生前葬礼?传出去我们赵家的脸还要不要?生意伙伴怎么看?”
“是啊爸,”旁边的浓妆艷抹的二女儿也附和道,“您要想热闹,我们给您办八十大寿不就行了?非要办葬礼……多不吉利!”
沙发的主位上,坐著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
他穿著一身宽鬆的唐装,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像鹰一样盯著面前的儿女。
“吉利?”赵万山冷笑一声,声音沙哑,“我都要死了,还图什么吉利?八十大寿?哼,上次七十寿宴,你们一个个盯著我的財產,有谁真心陪我喝过一杯酒?”
“您这是老糊涂了!”大儿子气急败坏。
就在这时,管家带著顾清河三人走了进来。
“老爷,陈少爷介绍的策划团队到了。”
大厅里的爭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
林小鹿习惯性地掛起职业微笑:“赵老先生好,我是【幸福人生】的林小鹿,这位是……”
“顾清河。”
顾清河越过林小鹿,直接走上前。
他径直走到赵万山面前,隔著一米的距离,静静地看著老人。
赵家大儿子眉头一皱:“你谁啊?懂不懂规矩?”
顾清河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扫过老人蜡黄的巩膜,又看了看老人下意识按住右上腹枯瘦如柴的手。
看著这一屋子各怀鬼胎的儿女,顾清河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多像啊。
那个人躺在病床上时,病房外也是这样吵闹的。
那群人关心的不是里面的人疼不疼,而是那口气什么时候咽下去,股权什么时候过户。
“还有两个月。”
顾清河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报时。
全场一愣。
赵万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说什么?”
“我说,按照您的气色,您大概还有两个月的时间。”顾清河推了推眼镜,“医生应该建议您使用吗啡止痛了,但看您的精神状態,您拒绝了。因为您怕打了吗啡脑子不清醒,看不清这屋子里谁是人,谁是鬼。”
大厅里落针可闻。
赵万山愣了足足五秒,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剧烈咳嗽:“咳咳……好!好眼力!那些庸医都不敢跟我说实话,你这个年轻人倒是一点都不忌讳!”
“我是入殮师。”顾清河淡淡道,“对死亡保持诚实,是我的职业道德。”
赵家大儿子脸色铁青:“你——!”
“够了!”
赵万山猛地一拍扶手,“都闭嘴!你们一个个除了惦记我的钱,谁关心过我还能活几天?滚!都给我滚出去!”
“爸……”二女儿还想说什么。
“滚!”赵万山抓起茶杯砸在地上,“我要跟这两位单独谈谈!你们几个给我出去!”
在大儿子的骂骂咧咧和二女儿的白眼中,赵家儿女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厚重的大门。
大厅里终於安静了。
赵万山瘫在沙发上,剧烈地喘息著。
“让你们见笑了。”老人苦笑一声。
他抬起头,眼神浑浊却带著一丝期盼:“顾先生,林小姐。刚才你们也看到了。我办这个『生前葬礼』,其实就是想……想再听他们说几句好话。哪怕是骗我的,我也认了。”
林小鹿看著老人那卑微的样子,心里一酸。
她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却篤定:
“赵爷爷,其实您不想听假话。您想玩一场『真心话大冒险』,对吗?”
赵万山一愣:“什么意思?”
“如果您只是想听好话,花钱雇一堆群演,哭得比您儿女好听十倍。”林小鹿一针见血,“您费这么大劲折腾,其实是心里不甘心。您想赌一把——赌在那个『生离死別』的瞬间,他们会不会流下一滴真心的眼泪。”
顾清河看了一眼林小鹿,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如果让他们知道这只是演戏,他们会演得比奥斯卡影帝还像。”顾清河接过话头,语气冷冽,“既然要测,就要玩真的。”
“怎么玩?”林小鹿和赵万山同时看向他。
顾清河走到大厅中央,指了指那个巨大的水晶吊灯下方。
“对外,我们宣称这是一场【生前告別会】。流程是您坐在轮椅上,听大家发言,满足您的虚荣心。这样,您的儿女为了哄您开心签遗嘱,一定会答应配合。”
顾清河的声音压低,带著一丝神秘的压迫感:
“但是,在葬礼进行到高潮的时候,我们会安排一个环节——请您躺入水晶棺,体验最后五分钟。”
“在那五分钟里,我会配合您,製造一场『医疗意外』。”
“医疗意外?”赵万山眼睛瞪大了,“但我还是有呼吸的啊,他们凑近了一看……”
“我是入殮师。”
顾清河打断了他,语气里透著绝对的专业自信。
“我会为您化一种特殊的『临终妆』,利用光影让您的脸色呈现出灰败的死气。”
“同时,我会教您一种调整呼吸频率的方法,配合现场混乱的灯光和我的控场,没人能冷静下来去摸您的脉搏。”
“恐惧会让人变蠢。”顾清河淡淡道,“当我也宣布没救了的时候,他们只会相信那个结果。”
“只有確信您真的听不到了,人性的面具才会彻底撕下来。”
“您敢赌吗?”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小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招太狠了!
赵万山的手在颤抖。
他看著顾清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那未知的结局。
良久。
老人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狰狞又有些解脱的笑容:
“赌!他娘的,老子赌了一辈子,这就当最后一把!输了就当餵狗,贏了……老子走得也安心!”
他猛地拍桌子:“就按你说的办!这两个月,我配合你们!”
顾清河点点头,神色恢復了淡然:
“既然如此,请您保重身体。”
林小鹿在旁边看著这一老一少。
一个即將走向终点,一个在终点摆渡。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这场所谓的生前葬礼,可能比她策划过的任何一场婚礼都要惊心动魄。
……
走出別墅时,天色已近黄昏。
林小鹿抱著刚刚签好的合同,兴奋得走路都在飘。
“顾清河!你太牛了!装死听真心话这种点子你都想得出来?这简直是现代版的《哈姆雷特》啊!”
顾清河神色却並不轻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金碧辉煌的別墅。
“这不是点子,是人性。”
顾清河拉开车门,声音有些低沉,“他不是想玩,他是在赌。赌他这辈子养育的儿女中,至少有一个,是因为爱他而哭,而不是因为遗產。”
“那如果……赌输了呢?”林小鹿收敛了笑容,小心翼翼地问。
顾清河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那个大火纷飞的夜晚:
“如果输了,那这场生前葬礼,就是他给自己最后的体面。至少,他不用带著幻想上路。”
林小鹿愣住了。
她看著顾清河的侧脸,夕阳的余暉洒在他的鼻樑上,给他冷硬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冷漠、只会跟死人打交道的男人,或许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更懂得如何去尊重生命。
“行了,別发呆了。”顾清河没有睁眼,“开车。回去准备道具。我要给他定做一口最舒服的水晶棺,毕竟要躺四个小时,老人的腰受不了。”
林小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沉重消散了大半。
“遵命!顾大师!”
汽车发动,驶向山下。
......
接下来的三天,滨海老街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忙碌中。
为了这单大生意,【幸福人生】婚庆店和二楼的【清河工作室】破天荒地开始了联合办公。
林小鹿负责场景搭建。
她的任务很艰巨。
要把那场告別会布置得既像婚礼一样隆重,又不能太喜庆。
既要有葬礼的庄重,又不能真把老头子送走。
“不行!这个白纱不行!”
林小鹿站在梯子上,指挥著小王,“太白了!看著像灵堂!换那个香檳色的!稍微带点暖色调,要有那种『荣归故里』的高级感!”
“老板,”小王苦著脸,“咱们本来就是办葬礼啊,像灵堂不很正常吗?”
“闭嘴!客户还没死呢!这叫『生命庆典』!”林小鹿擦了一把汗,转头看向正在画设计图的顾清河,“喂,顾大师,你说呢?”
顾清河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一杯美式咖啡,眼皮都没抬:
“只要別掛大红灯笼,隨你。”
比起林小鹿的场地布置,顾清河的任务要硬核得多。
他要给赵万山进行“特训”。
二楼,工作室。
窗帘紧闭,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身家百亿的赵万山,此刻正穿著一身寿衣,僵硬地躺在液压手术台上。
“面部肌肉太紧张了。”
顾清河戴著白手套,手里拿著一把柔软的刷子,轻轻扫过老人的眉心,“人在离世的那一刻,所有的肌肉都会失去张力,呈现出一种绝对的鬆弛。赵老,您现在的表情不像死了,像是在便秘。”
赵万山:“……”
这辈子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过话!
但为了那场大戏,老头子忍了。
“放鬆下巴。”顾清河的声音低沉而催眠,“想像您的身体正在下沉,沉入深海……对,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不要闭紧。死人是不会抿嘴的。”
赵万山按照指示,努力放鬆。
“呼吸。”顾清河盯著老人的胸口,“频率太快。我们要利用『屏息法』。在那个关键时刻,您需要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极其微弱地吐出来,时长控制在四十秒。”
“四十秒?你想憋死我啊?”赵万山瞪眼。
“您可以做到的。”顾清河看了看表,“您年轻时跑船,肺活量比常人好。而且,那时候我会用白布盖住您的胸口以下,只要不剧烈起伏,没人看得出来。”
足足练了一个下午。
当赵万山终於能完美地保持“面如死灰、微张著嘴、毫无声息”的状態时,顾清河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您很有天赋。”顾清河摘下口罩,“如果您去做演员,可能比做生意更有成就感。”
赵万山从手术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老腰,竟然觉得有一种诡异的轻鬆感。
“嘿,別说。在这上面躺了一下午,脑子反而清净了。不用听那些逆子吵架,不用看那些报表,挺好。”
老头子看著顾清河,眼神复杂:“小顾啊,等我真走了那天,这身子骨交给你处理,我放心。”
顾清河正在收拾工具,闻言动作顿了顿,语气平淡:
“那得另外加钱。”
赵万山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加!这他妈必须加!”
……
深夜十一点。
赵万山已经被司机接走了。
老街恢復了寧静。
二楼的灯还亮著。
顾清河正在调试明天要用的特种粉底液。
那种能让人瞬间看起来像得了重病一样的灰败色號。
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顾大师,吃夜宵吗?”
林小鹿探进头来,手里提著两盒热气腾腾的小龙虾,还有两罐冰啤酒。
她的头髮有些乱,脸上还蹭了一点香檳色的涂料,看起来像只灰头土脸的小花猫,但眼睛亮晶晶的。
顾清河看了一眼那红通通的小龙虾,微微皱眉:“我不吃这种……”
“这种很难剥的甲壳类生物?”林小鹿熟练地接话,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放心,我可以提供剥虾服务,而且我也洗手消毒了!”
说著,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动作利落地剥好一只,直接递到顾清河嘴边:“啊——张嘴。尝尝,麻辣味的,提神醒脑!”
顾清河看著递到唇边的虾肉,又看了看林小鹿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
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咽了回去。
他微微张嘴,咬住了虾肉。
辛辣鲜香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怎么样?好吃吧?”林小鹿笑得眉眼弯弯,自己也塞了一个,“我看你这几天为了那个老头子累得够呛。又要教表演,又要调妆容。说实话,你这服务也太卷了。”
顾清河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卸下了一身的防备。
“既然接了单,就要负责到底。而且……”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声音低了一些,“这可能是老头子这辈子最后一次任性了。”
林小鹿看著他不戴眼镜的样子。
少了几分冷冽的禁慾感,多了几分柔和的疲惫。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藏著很多故事。
“喂,顾清河。”
林小鹿突然凑近了一些,趴在桌子上看著他,“你为什么会做这一行啊?明明长得这么帅,要是去当明星,早就火了。”
顾清河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拿起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咔噠”一声轻响。
“因为死人比活人简单。”
顾清河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活人会撒谎,会背叛,会为了利益面目全非。但死人不会。他们躺在那里,把一生都交给你,只求一个体面。”
“我觉得,这比当明星有意义。”
林小鹿怔怔地看著他。
此时的二楼工作室里,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晕。
周围摆满了冰冷的殯葬工具,但她却觉得,这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
这个男人,用最冷的职业,做著最暖的事。
“確实。”林小鹿举起啤酒罐,碰了碰他的罐子,“敬体面!”
“敬体面。”
“不过……”林小鹿话锋一转,坏笑道,“明天那场戏要是演砸了,咱们俩可能就要被赵家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儿女给撕了。到时候,咱俩可能得互相为对方化『临终妆』了。”
顾清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放心。”
“有我在,你想死都难。”
林小鹿脸莫名一红。
这人……怎么连放狠话都这么撩啊?
窗外,月色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