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虎君(10k)
黄峰,正是陈成鞍座之下那头猛虎的名字。
他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他在鞍座一侧的口袋里,发现了黄峰的身份牌,以及一张地图,这显然是孙执事提前准备好的。
此刻,他侧身將地图掏出,再次確认草势山的方向。
因为云雷城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他不打算进城浪费时间,而是要直接前往草鷙山。
而在查看草鷙山方向的同时,他还特地留意了另外一个地方,飞碭山。
草鷙山,匪窝。
山寨大门已碎,木屑散了一地。
石砌的围墙豁开几道口子,碎石滚落,露出里头的夯土。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悍匪的尸体,残肢断臂隨处可见,血流成河。
——
断刀、碎盾、折断的箭矢散落在尸堆之间,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铁锈味和臟器破裂后特有的腥臭。
黄娇站在尸堆中间,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还在往下滴血。
她身上那件淡黄色的劲装,只沾了几点暗红的血渍,衣角未皱。
她面色平静,呼吸匀称,额角连汗珠都没有,仿佛刚才那场廝杀不过是些许微不足道的儿戏。
另外六人分散在她四周,姿態各异。
一人背靠寨柱,双臂抱胸,刀已归鞘,脚尖轻轻点著地上一颗滚落的头颅。
一人蹲在石阶上,手指捻著锦衣袖角上的一小块灰尘,弹了弹,又拍了拍。
还有一人斜倚在断裂的旗杆旁,手中把玩著一枚沾血的铜钱,翻来覆去,神色懒散。
旁边还有三人,正自谈笑风生,计划著回到云雷城后,该去哪家勾栏听曲。
一场大战下来,他们都只是衣角微脏而已。
“都说草鷙山上只有一群土鸡瓦狗,以前我还將信將疑————”
黄娇长剑归鞘,气定神閒地一笑,道:“今日一战,確实不堪一击。”
“嘿,谁说不是呢?”
那个踩著颗人头的青年,戏謔一笑道:“巡司的武勛,张家的报酬,这不都跟白捡的一样?要是钱一直都这么好赚,要不了多久,我们的七人同盟就能做大做强!七十人,七千人,七万人————
嘿嘿!”
“谁!?”
忽然,那个正在把玩铜钱的青年手指一顿,目光如刀,直直扫向寨门处。
铜钱从他指间滑落,叮叮噹噹滚进尸堆里,他也顾不上捡。
下一瞬,其余六人的目光同时钉了过去。
就见寨门残破的木框里,一个身量瘦小、肩背佝僂的老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套著一件脏兮兮的羊毛褂子,灰白色的羊毛腻成一綹一綹的,沾满草屑和尘土。
粗布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截乾瘦默黑的小腿。脚上蹬了双破草鞋,粗糙至极的脚趾缝里填满了泥污。
打眼一看,这就是个瘦弱到可能连锄头都拿不动的庄稼汉,放在任何一个村子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他就这么一路走来,在场七名高手,竟都没有丝毫察觉,直到他出现在门□,才被其中一人看见。
“这老傢伙不简单!一起上!”
那个踩著人头的青年,脚下一用力,直接將那颗人头踩碎,整个人借势腾身而去。
另外几人也不敢轻敌,立刻抽刀拔剑,一拥而上。
一时间,身形交错,將老头团团围住。
刀光剑芒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那瘦弱的身影碾压下去。
“年轻人,不讲武德————”
老头撇了撇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像被风霜犁过的旱地,浑浊的眼珠半闔著,嘴角却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迎著直劈向自己的精铁长刀,这小老头只是轻描淡写地抬起一只手。
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恰好就在刀锋的路径上等著,在个恰到好处的时机,轻轻一弹。
“叮”的一声脆响,清越如钟磬,在眾人耳中迴荡开来。
下一瞬。
那把价值不菲的精铁长刀应声崩碎。
就像是被摔碎的瓷器一般,崩成无数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而那些碎片,却不是四散飞溅,而是像被无数丝线拽住,齐齐倒飞回去。
那个手里只剩下刀柄的青年,身形猛地一僵。
无数精铁碎片,像是洞穿豆腐一样,轻易洞穿他的化劲壁垒,以及他的身体。
密密麻麻的血线从他身后钻出,钉入后方数丈之外的石墙內。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栽倒在地。
下一瞬。
小老头两指张开一条缝,稳稳夹住一道扫向自己咽喉的剑锋。
也不见他如何用力,那精铁剑身就像是一截腐朽的枯枝,被轻易折断。
眾人尚未反应过来,那半截断剑,已然倒飞回去,钉穿了持剑女子的脑袋。
断剑去势未减,更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牵扯著,穿过那女子脑袋后,竟自兜出一道弧线,贴著旁边一人的脖颈飞过。
眨眼间,那人的脖子被削断一半,头颅歪向一侧,只剩下后颈皮肉还连著,血柱从断口处喷起三尺多高。
一瞬之间,三人毙命。
剩余四人的脸色瞬间惨白,明明围攻之势已成,却皆强行收招,再不敢上前半步。
“神————神藏强者————”
黄娇瞳孔骤缩,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剩下三人也早已意识到,对面那个小老头,是能將他们全部如螻蚁般碾杀掉的神藏境大高手。
“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四人几乎同时转身,朝著不同的方向夺路奔逃。
然而,才刚跑出去没几步,黄娇旁边的一名青年,就被一枚不知是暗器还是普通石块的东西,洞穿了后脑勺。
他的后脑勺上,只留下了一个小洞,可他的整张前脸,却被彻底爆烂,向前方炸开血雾,尸体颓然瘫倒下去。
“嘶——”
黄娇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清晰感觉到一股阴寒,从尾椎骨躥上后脑勺,头皮发麻,浑身发颤,双腿不听使唤地僵在了原地。
另外两个试图逃跑的青年,也同样背脊冰凉,头皮发麻。
他们和黄娇一样,內心都已经无比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绝对不可能逃掉的。
这二人双腿一软,直接便跪在了地上。
然后跪爬著转过身,朝那小老头拼命磕头求饶。
两个脑门一下下往地上砸,不敢有丝毫留力,几下就把青石地面磕得粉碎。
黄娇內心惊骇,恐惧至极,原本她也是想跪下求饶的,只是心跳漏了半拍,反应稍慢。
而当她反应过来时,那小老头已经站在了她的身边。
而她手中的长剑,不知怎么,已经握在了那小老头枯瘦黑的手里。
“饶————饶命————前辈饶命————”
黄娇浑身巨颤,双腿软得完全不听使唤,“扑通”一下便跪倒在地上。
“一群蠢驴!”
这时,一名身材魁梧,身穿异兽皮甲、手提七尺巨斧的络腮鬍汉子,带著几十名悍匪,从大寨门外,大步流星地涌来。
这汉子名叫金彪,正是山寨大当家的。
“你们也不想想,我草鷙山要是没有镇场子的大菩萨,又怎么敢去劫张家的货?”
金彪大摇大摆地走来,到了那小老头面前,却立刻变得卑躬屈膝,满脸堆笑道:“瞪大你们的驴眼看清楚,这位是严崇严爷!神藏境大高手!左近三山五寨,都是他老人家罩著!岂容你等造次?”
“严爷饶命————饶命啊————”
黄娇和另外两名青年,皆是连连求饶。
在別处,他们可以是气势凌人、威压外放的九血秘传武者。
但在神藏境强者面前,他们却只能是任凭拿捏的螻蚁。
除了卑微求饶,做什么都是徒劳。
“闭嘴。”
小老头严崇肃然吐出两个字,却不是嫌他们聒噪,而是耳廓微动,目光瞬间扫向大寨之外。
眾人皆不敢怠慢,呼吸齐齐压低,目光隨著他看了过去。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
但片刻过后。
堵在寨门口的那几十名悍匪,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大张著嘴想要惊呼,却硬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接著,他们就像是活见鬼了一般,四散退开,连滚带爬,拼了命往后挤,迅速让出一条宽阔通道。
有人撞翻了火盆,有人踩掉了同伴的鞋,却没有人敢回头,只是拼命地退、
拼命地躲,仿佛那条通道上正有滚烫的岩浆涌来。
又过片刻。
在那些悍匪瑟缩的瞳孔中,分明倒映出了令他们瞳孔近乎消失的画面一头猛虎,缓步踱来。
斑斕的皮毛在日光下泛著油亮的金光,肩背的肌肉隨著步伐缓缓滚动,四爪落地无声,却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虎目半闔,眼底没有喜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这满寨的悍匪和高手,不过是它路过时脚边的些许杂草。
而那虎背之上,竟还端坐著一名少年。
他身穿浅蓝色劲装,衣袍洁净,不染纤尘,腰背笔挺如枪。
阳光从山坳里斜照过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將他那张白净如新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
悍匪们还在后退,不少人甚至腿软得站不稳,瘫在地上往后爬。
金彪脸色巨变,双眼瞪得老大,额角也已冒出冷汗。
就连小老头严崇也瞬间变了脸色,眼睛一眨一眨,喉结一抽一抽,嘴唇蠕动著,像是在斟词酌句,未敢轻易开口。
事实上,武者以猛兽充当坐骑,在各大府城並不少见。而寻常野生的猛虎,在这绵绵大山中,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但此刻,上到严崇金彪,下到普通悍匪嘍囉,之所以会如此惊恐,毫无疑问是因为眼前这头猛虎,与寻常所见的那些截然不同。
不是体格更大,也不是威压更强,而是身份不同。
严崇、金彪他们都认得,这头猛虎正是山海派孙煞神”座下的虎君”。
虽说孙执事在山海派內部,地位只与內门普通弟子对等。
可一旦出了山海派,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想当年,一人一虎灭一寨,七日之內,九山十三寨鸡犬不留,正是孙执事为了赚取武勛干出来的事情。
严崇也曾与孙执事交过手。
只一招,这小老头便跪地求饶,自那之后,再不敢高调行事。
而此刻。
孙煞神座下,实力堪比化劲强者的虎君,竟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骑在胯下,而且乖顺得就像一只大猫。
再加上少年穿的那身行头,腰间掛的那块玄色腰牌。
其身份如何,已然无需多言。
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只要这少年今天少了一根头髮,明天孙煞神就会杀上门来,血洗山寨。
万一惊动了这少年背后的海院强者,只怕是这方圆百里之內的所有匪寨,都要被尽数血洗一遍。
北境大派,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夸夸其谈的虚名,而是用敌人的尸骨与鲜血,一寸一寸累起的、实实在在的丰碑。
“山————山中散人严崇,拜见尊驾!”
严崇扔掉手中长剑,上前两步,頷首躬身,朝那骑虎少年深深一拜。
金彪和周围几十名悍匪,也皆立刻下拜。
其中一多半嘍囉,甚至直接跪在了地上,朝那骑虎少年砰砰磕头。
另一边。
黄娇先是一怔,紧接著,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她就算做梦都不敢相信,那骑在虎背上、受严崇等人膜拜的少年,竟会是她一直以来最看不上的下位弱者,陈成!
“閒言少敘。”
陈成平静道:“我今日专程跑这一趟,是为了杜氏商行的商队而来。”
“杜氏?张家!尊驾是为了张家————老朽明白了!”
严崇点点头,立刻转向金彪,厉声怒斥道:“蠢货!动手之前也不先打听清楚!连山海派高足庇护的商行你也敢劫?你他妈自己想死,不要连累老夫!”
“我————这————”
金彪满头冷汗,喉结不断翻滚:“我打听了————確实是不知道啊————要不然,您老就是借我一副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干这等杀头灭寨的蠢事啊————”
“行了,不知者不罪。”
陈成平淡道:“只要你们將货物如数交还,今日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严崇连连点头,直接朝金彪屁股上踹了一脚,怒喝道:“立刻让人把东西送回去!日落之前送不到的话,你就不用再回来了!”
“是!我立刻去办!”
金彪用力点头,又朝陈成连连作揖,隨后才急忙带人离开。
“尊驾救命!救命啊————”
这时,跪在严崇身后不远处的两名青年,先后朝陈成叫嚷了起来:“我们也是为了帮张家而来————求尊驾带我们回去————”
“尊驾救命之恩,我们必当厚报————”
陈成扫了他俩一眼,转而看向严崇。
小老头精得很,立刻明白陈成的意思,用力点头道:“他们確实是为了张家而来,尊驾要带他们走,老朽绝不敢有二话。”
陈成没说什么,只朝那两个青年略微点头。
二人如蒙大赦,朝著陈成连连磕头后,站起身来,撒腿就跑。
“陈成,是我,黄娇!”
这时,黄娇自己站了起来,她那张一贯冰冷的臭脸上,此刻挤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
“————黄小姐。”
陈成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语气平静道:“你们已经可以走了,你还有事?”
“我————”
黄娇抿了抿唇,笑盈盈地说道:“你我之间,关係毕竟不同,许久未见,我想与你敘敘旧————北上这一路,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你该不会忘了吧?”
此言一出,陈成面无波澜,反倒是一旁的严崇瞪大了双眼。
事实上,黄娇这番话,本就是说给严崇听的。
她想扯著陈成的虎皮当大旗,借陈成的势头,为她在绿林道上铺平道路。
但毫无疑问,她实在是太低估陈成了。
她以为陈成只是个十六七岁涉世未深的少年,以为陈成会碍於面子简单和她客套两句,以为陈成压根看不出她的那些心思。
“————我当然没忘。”
陈成依旧平静道:“我记得那次悍匪劫道,你把一个悍匪头目,打到了我的马车旁边,当时我就在想,你到底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
“我当然是无心的————我————”
黄娇脸色巨变,正要解释,声音却自戛然而止。
一只枯瘦默黑的大手,毫无徵兆地按住了她的后脖颈。
紧接著,一股她从未感受过的劲力,从那掌心涌入她的体內。
只一瞬间,她周身血管条条凸起、爆裂、崩碎。
炽热如沸的血浆,从眼、耳、口、鼻中不断冒出,滋滋冒著白气。
那只大手略微一松,她的身体便如烂泥一般瘫软下去。
生机全无,死得不能再死。
“————我让你杀她了么?”
陈成瞥了严崇一眼。
小老头满脸堆笑,连连摇头:“尊驾当然没有让老朽杀人,是老朽自己看她不顺眼,这件事,与尊驾绝无半分关係。”
“————嗯,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
陈成点点头,给了严崇一个讚许的眼神,旋即便要策虎离开。
“尊驾请留步!”
严崇连忙追上去两步,从怀里取出一个带著体温的、巴掌大的小皮袋,双手捧著奉送上去:“这里面是一株二阶宝药七叶清净草”,其药香经久不散,带在身上有凝神清心、滋养肺腑、蛇虫辟易的效果。”
“初次见面,老朽也没准备別的礼物,只能以此宝药聊表敬意,还望尊驾不要嫌弃。”
“————谢了。”
陈成没有与他客套,直接拿了过来,隨即又问道:“这宝药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尊驾放心,绝不是偷的,更不是抢的!”
严崇道:“此药乃是老朽机缘巧合之下,在飞碭山深处採到的,因其极为稀少,有钱也买不到。”
“所以老朽一直將之带在身上,绝对乾乾净净,不会给尊驾惹上任何麻烦!”
“————飞碭山?”
陈成心头微动,看似隨意地试探道:“你对那里很熟悉么?我听说,最近很多人往那地方凑。”
“尊驾是想打听金瞳异虎之事?”
严崇笑了笑:“这早不是什么秘密了,一头无限接近三阶的异虎,很多人都惦记著,只不过,有本事吃下去的人,少之又少。”
“————那畜牲大概会在哪些区域活动?”陈成问。
“您且看这————”
严崇捡起一把长剑,直接就在地上勾勒出大致的地图,时而圈圈点点,时而勾勾画画,讲解清晰明了、如数家珍。
日头西斜。
张氏商行,厅堂主位上。
一名身穿锦袍,腰系玉带的青年,翘著二郎腿,目光轻佻地打量著站在一旁亲自斟茶的张鈺。
这青年名叫董兴,是董家年轻一辈中,主管商行业务的一位嫡脉少爷。
“张老板,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要是还拿不定主意,我可就要回去了。
董兴毫不掩饰地威胁道:“我一旦出了这道门,你再来求我,那可就不是两成乾股能解决的了。
张闻辉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神色无比纠结。
——
张鈺更是把嘴唇咬得发白,端著茶壶的手明显在发颤。
她垂著眼帘,不敢看董兴,更不敢看父亲,只觉得自己端著茶壶的手越来越沉,沉得像要把她压垮。
“张老板,不是我嚇唬你。”
董兴伸出一根手指,指腹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草鷙山那伙悍匪,背后有神藏境大高手坐镇。你请去那七个菜鸟,都是宗派落选的外地人,一点门道都不懂,就敢接这种活儿,纯纯找死!”
“什么!?神————神藏高手!?”
张闻辉和张鈺同时瞪大了眼睛。
他俩虽都不曾习武,却也清楚知道神藏境大高手意味著什么。
远的不说,他们原先供奉的那位九血巔峰的武者,已然地位超然,在他们商行中,完全是要当大佛一样供著的存在。
但在神藏境界面前,这位大供奉也不过是对方隨手可以碾死的螻蚁罢了。
可黄娇他们七个年轻人当中,最强的也不过是九血后期。
若董兴所言不假,他们七人只怕已经凶多吉少。
“行啦,我不和你们废话了,反正你们也用不著我帮忙。”
董兴直接站起身来,阔步往外走。
“兴少爷留步!留步啊————”
张闻辉连忙追了上去,颤声道:“这件事,还请兴少爷出手帮忙斡旋,先前谈好的条件,我————我答应便是”
“呵,晚了。”
董兴戏謔一笑道:“现在想让我帮忙,还得再加一条,让张小姐陪我一晚。”
“你————”
张闻辉闻言,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张鈺更是脸色煞白,手中茶壶“嘭”地摔碎在地上。
“嘿,逗你们吶。”
董兴冷笑道:“我董家名门大户,背靠云雷商会,还有三位嫡脉青壮在山海派中,我董兴就算再荒唐,也不可能干出那等有辱家门之事。”
“那就好————那就好————”
张闻辉长出了一口气,张鈺紧绷的身躯也终於稍稍鬆了一线。
“但是。”
还没等父女俩把气喘匀,董兴却自话锋一转,道:“我要你们张氏商行的三成乾股,另外,我还要派一位副掌柜过来帮忙。”
张闻辉瞬间僵住。
张鈺的脸色更是一片煞白。
“————不答应?那我可真走了,我那几房小妾还等我回去吃饭呢。”
董兴继续迈开脚步。
“且慢!”
张闻辉立刻拉住了他的衣袖,声音颤得厉害:“我————我————”
“爹!”
张鈺连忙道:“要不我们再等等,就————就等最后一天,如若陈公子愿意帮忙,说不定会有转机————”
“等什么等!”
张闻辉被董兴压得憋屈至极,积了一肚子邪火,顿时朝著张鈺爆发出来:“七名九血秘传武者都搞不定的事情,你指望一个八血下位搞定!?你简直是疯了!”
“这件事归根到底都是你的错!滚!滚回你自己房间去闭门思过,没我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张小姐,你可真逗!”
董兴冷笑著,火上浇油道:“这种事情,你居然能指望一个八血武者去解决?你这不是明摆著坑爹么?”
“陈公子他不一样!”
张鈺道:“我听马叔说了他的事情,他小小年纪,便能以非秘————”
“行了行了!別废话了!”
董兴轻蔑道:“八血武者要是能把这件事摆平,我董兴就能把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张老板!张老板!”
就在这时,两道急切的喊声从大院门外传来。
正是那两名从山寨逃回来的青年武者。
“二位!情况如何?”
张闻辉急忙迎了出去,眼中满是期待。
“成了!”
其中一名个头高些的青年,重重点头,道:“被劫走的货物,现在已经被运送到了城外三里亭处,东西一样不少,就等张老板过去查验!”
“好好好!太好了!”
张闻辉惊喜无比,整张脸顿时变得潮红,浑身都冒起鸡皮疙瘩,嘴唇哆哆嗦嗦道:“七位这次出手,真真是救了我张家的命啊!先前谈好的报酬,张某就算砸锅卖铁,也必定如数奉上,一文都不会少!”
“得救了————得救了————”
张鈺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一软,彻底瘫坐在椅子上,眼眶和鼻子一瞬间便已彻底通红。
真该死!
董兴愣在了原地,牙齿咬得死紧,万万没想到,煮熟的鸭子居然还能飞走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董兴定了定神,冷声质疑道:“草鷙山有神藏境大高手坐镇,就凭你们七个,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凭什么把东西要回来?”
“————我又没说东西是我们要回来的。”
那高个青年蹙眉道:“我们七人,当时差点被那位神藏境大高手全灭,幸亏一位身骑猛虎的山海派內门弟子出现,不仅救了我们,更是把东西全要了回来。”
“还有高手?”
董兴斜了张闻辉一眼,却见后者一脸迷茫,压根不知道有这回事。
张鈺反应极快,立刻追问道:“敢问,那位山海派高足,姓甚名谁?”
闻言,那两个青年武者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同一个名字:“陈成!”
“谁!?”
张闻辉第一个惊叫起来,声音都喊岔劈了。
从早上到刚刚,张鈺一直劝他再等等陈成,再等等陈成,可他就是不相信陈成能解决此事。
现在好了,事情的结果,就像一个巨大的耳光,把他张闻辉当场抽懵了。
“陈成?那————那个八血武者?”
董兴此刻更是脸色胀红,脸颊和耳根火辣辣发烫。
“兴少爷。”
张鈺憔悴的脸上,挤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不喜欢踢球,你的头,就自己留著用吧,慢走,不送。”
“你————我————”
董兴脸色变了又变,梗著脖子憋了半天,最终也没能憋出个屁来,只能恨恨离去。
“鈺儿————”
张闻辉走了过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堆起笑脸道:“刚才是爹说话大声了点,爹给你赔个不是————这次確实是你有眼光,如若早听你的就好了————”
“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张鈺定了定神,肃然道:“你应该好好想想,要如何感谢陈公子!这一切都是陈公子的功劳!”
“另外,陈公子的身份摆在那,咱们的谢礼,绝不能马虎!”
“————爹晓得的。”
张闻辉用力点了点头:“这次陈公子救了我们张家的命,爹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亏待陈公子!”
飞碭山。
日头沉到山脊背后,最后一线余暉被山影吞没。
某处山谷內,光线骤然暗了下去。
凌乱虬结的树枝如老魔伸爪,连星月也要遮蔽。
地上堆积著厚厚的落叶,腐烂发酵,散发出潮湿的霉味,混著泥土的腥气,在谷中瀰漫不散。
山谷深处,一阵阵婴儿的哭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那哭声极其悽厉惊悚,不仅仅是因为惊恐,更是因为痛苦。
就在一颗歪斜的老树下,一男一女两个婴儿,正在地上哭嚎、扑腾。
他们都尚未满月,皮肤还带著新生儿特有的皱褶和潮红,四肢细得像藕节,连爬行都还不会。
此刻,他们就那样仰面朝天地躺著,小手小脚胡乱扑腾,嘴唇、指尖冻得发紫,喉咙哭得异常乾涩、沙哑,几近脱力。
山谷外。
一处隱蔽的石洞內。
董绰等人正围坐在篝火边,吃著不知名的烤肉。
寧冲一口都不肯吃,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著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团,目光空洞地望著那堆篝火,一动不动。
“都精神点!”
董绰扫了眾人一眼,肃然道:“这次的情报非常可靠!金瞳异虎的活动范围就在这附近,而且,这畜牲一贯昼伏夜出,有两个活饵在那闹腾,定能把它引出来。”
“————行了,你少说两句,仔细听著铃声。”
崔子风盘膝坐著,双目微闔,一柄长剑横於膝上,手指缓缓摩挲剑鞘。
“崔兄。”
董绰侧目道:“你该不会是没信心吧?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紧张?”
“————紧张?”
崔子风忽地睁开了双眼:“我虽说是刚突破神藏境界不久,但要对付一头二阶异兽,还不是什么难事————你且管好你带来的这几个人便罢!”
此言一出。
寧冲,关峒,李刚三人都有意无意瞥了崔子风一眼。
他们三个到现在都还不清楚崔子风的具体身份,只知道这是一名神藏境界强者,但並非出自山海派。
不过,看此人对董绰的態度便可知道,其背后的势力,必不会比董绰背后的小。
而那两个还在悽厉哭嚎的婴儿,正是崔子风带来的。
此外,他们正在吃的不知名烤肉,也是崔子风带来的。
崔子风虽未明说,但只言片语间透露出,那大抵是某种特殊的人肉,吃了之后对武者大有裨益,叫个什么大药”。
董绰和尹夕都吃了不少。
关峒和李刚也试著吃了一些。
只有寧冲一口都没吃,甚至只是看著他们吃,都会感到身心不適。
“董师兄。
“
李刚啃著一块带骨的大药,隨口问道:“万一那俩孩子————哦不,万一那俩活饵被野狼叼了去,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
董绰淡淡道:“但凡猛虎,都会用尿圈定领地,下位的一切动物,只要闻到那股气味,都会被嚇得魂飞魄散,根本不敢靠近分毫!”
李刚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照这么说,只要铃响,必定就是那畜牲来了————”
“铃铃铃————”
李刚话音未落,一阵铃声便从山谷內传来。
“来了!”
崔子风双眼猛地瞪大,瞬间腾身而起,第一个朝山谷內衝去。
“快!按计划行事!”
董绰手忙脚乱地穿戴手甲,嘴上还不忘发號施令:“尹夕,关峒,你们两个隨我入谷,以弓箭掩护行动!”
“寧冲,李刚,你们两个死守谷口,那畜牲若想突围,便用神火雷招呼它!”
“明白!”
事出突然,眾人虽说都有些手忙脚乱,但毕竟个个都是实力不弱的强者,很快便调整好,直接朝谷口冲了过去。
这山谷是他们精挑细选的位置,只有一个谷口可供出入,另外三面都是极为高耸陡峭的石壁。
“虎呢!?人呢!?”
崔子风冲入谷中,却没看见金瞳异虎的身影,就连那两个婴儿都不见了。
董绰,尹夕,关峒隨即跟了进来。
“封死谷口——!”
崔子风猛地扭过头,朝谷口处的寧冲和李刚大声嘶吼。
“那畜牲一定还在谷中————”董绰沉声说道。
“闭嘴!”
崔子风肃然打断,旋即五感六识全开,周身一段距离之內,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而与此同时。
远离那棵歪斜老树的一片巨石与灌木丛合围的阴影下,陈成轻轻將两个婴儿放在地上。
他用了很小剂量的一点点迷药,让这两个孩子陷入了沉睡,不再哭闹。
只不过,这两个孩子可不会无间月息,隨著崔子风的地毯式搜索,他俩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
“吼——!”
就在这时,山谷上方的峭壁上,发出一声极为震撼的呼啸。
“它————它怎么上去的?”
董绰看著周围近乎笔直的高耸峭壁,眉心死死拧起。
“嗖——嗖——”
而就在这时,崔子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纵跃而起,三两个起落,便到了一棵大树顶端。
其身法如飞,很快便已跃到那一侧的峭壁中段,然后再藉由峭壁上的一些石块凸起,继续纵跃而上。
只不过,他登山攀岩的经验明显不足,好几次都踩到鬆动的岩块凸起,险些坠落下来。
全凭神藏境界的身手与反应,加上手中长剑凿入岩壁,才勉强稳住。
“崔兄!別追了!等你上去,那畜牲早跑了!”
董绰在下面大声提醒。
崔子风却充耳不闻,坚持著继续向上攀爬。
在他看来,金瞳异虎就算已经逃了,也肯定会留下脚印之类的蛛丝马跡,他势必要追上去一探究竟,说不准就能凭藉线索,找到目標。
“嗖——”
就在这时,一声锐啸在山谷中响起。
而当眾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声音来处的瞬间。
“嘭!!”
尹夕的脑袋发出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太阳穴处,硬生生凿了进去。
下一瞬。
她的脑袋整个爆开,脑浆、烂肉、眼球全部喷溅到了董绰和关峒的脸上、身上。
“谁!?”
董绰歇斯底里地爆发出一声咆哮,整张脸都因为尹夕的惨死而彻底扭曲,加上那满脸的血浆烂肉,整副尊容,简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惊悚骇人。
旁边,关峒立刻挽弓搭箭,朝著方才锐啸声传来处连续速射。
可惜,那边只传来了箭簇凿进树干和岩石的声音。
陈成早就无声无息地转移了位置。
“呃————呃啊!!!”
约莫三两息之后,董绰和关峒近乎同时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
“有毒————那些血肉里————有剧毒!!!”
二人惨叫著,一面催调化劲压製毒素扩散,一面迅速在身上摸索解毒剂。
就在这时,第二声锐啸响起。
“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