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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玄学的尽头是风水
    从招工令发出的那一刻起。
    九龙城寨就宛如一台生锈机器,被注入了兴奋剂。
    假瘟疫的恐慌,是清渠工程的催化剂!
    而工钱驱动是唯一的润滑油。
    陈九源的施工队,正在紧锣密鼓招募著。
    对於骆森而言,这几天他过得很滋润,也很焦虑。
    滋润是因为他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希望,
    焦虑是因为財政司那个叫斯特林的吸血鬼,派了个叫王启年的留洋工程师过来监工。
    物资进场的那天,场面那是相当壮观。
    几十辆装满水泥、钢筋、生石灰的马车排成长龙。
    拉车的马匹喷著响鼻。
    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
    跛脚虎站在街口的茶楼二楼。
    手里盘著两个铁胆,独眼微微眯起。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幕。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绸缎唐装。
    胸口甚至还別了一支刚才那个洋行买办送的钢笔——
    虽然他並不识字。
    “虎哥,这阵仗,咱们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心腹阿四站在旁边,看著底下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差佬,此刻正客客气气地帮著维持秩序。
    语气里满是唏嘘。
    “这就叫洗白,懂吗?”
    跛脚虎转动著铁胆,发出咔噠咔噠的声音。
    他的嘴角勾起得意的笑:“以前咱们运点货,那是老鼠过街,得躲著差佬走。
    现在?咱们是官府的合作伙伴,是…
    …那个词怎么说来著?”
    “承包商。”阿四提醒道。
    “对!承包商!”
    跛脚虎吐出一口烟圈:“告诉下面的兄弟,把以前那套收保护费的嘴脸都给我收起来。
    现在咱们是安保人员,要有素质!
    谁要是敢手脚不乾净偷拿物资....
    不用陈大师开口,老子先剁了他的手!”
    这种被权力认可的快感,比他在赌档里贏几百块大洋还要让人上癮。
    隨著一声令下,这支怪异的施工队涌入了城寨最污浊的街巷。
    工程轰轰烈烈地开工了。
    要在这种这种类似贫民窟的地方搞基建,难度不亚於在火山口上跳舞。
    这里每一寸土地都被私搭乱建的棚屋占据。
    每一条臭水沟旁边都住著不想搬家的人。
    这就是后世所谓的拆迁难。
    工程刚推进到猪肉巷,就卡住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妇人,横躺在自家门前那充满了尿骚味的泥水地里。
    她披头散髮。
    手里挥舞著一把剪刀。
    那架势,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我看谁敢挖!这地基是我家男人留下的!
    挖断了我的风水,你们赔得起吗?”
    妇人扯著嗓子嚎叫:“没有五十块大洋!
    谁也別想动这里一铲子土!”
    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面面相覷。
    这年头,谁都怕横的。
    更怕不要命的泼妇。
    负责这一段的工头看向陈九源。
    陈九源站在不远处,手里拿著那张图纸,连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对著旁边的阿四偏了偏头。
    “解决一下!我们要讲文明,但也要讲效率。”
    阿四心领神会。
    他只带了两个满脸横肉的打手走了过去。
    阿四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动手打人。
    而是蹲下身,笑眯眯地看著那个妇人。
    “阿婆,这地基是你家男人留下的?
    我怎么听说,这地是你占了公家的路自己搭的?”
    阿四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在手里拋了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块大洋拿去喝茶。路让开。”
    “两块?你打发叫花子呢!”
    妇人一看钱,眼睛亮了。
    但贪婪让她想要更多:“少於五十块,我就死在这儿!”
    阿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凑到妇人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阿婆,做人不要太贪。
    你那个叫阿狗的儿子,前天在猪油仔的档口输红了眼,借了三十块的高利贷。
    这事儿你知道吗?”
    妇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嚎叫声戛然而止。
    “虎哥说了,这工程是官府的,也是大家的。
    你拿了这两块钱,闭上嘴,你儿子的利息我们可以免一个月。
    你要是再闹……”
    阿四指了指旁边那条深不见底的臭水沟。
    “我就把你全家都扔进去当桩子打。
    你儿子那只手,估计也保不住了。”
    妇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看著阿四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知道这帮人不是在开玩笑。
    下一秒,她甚至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一把抢过那两块大洋,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
    “哎呀,大兄弟你说得对!
    修桥铺路是积德的好事,我怎么能拦著呢?
    我这就让开,这就让开!
    谁敢拦著我就骂死谁!”
    看著刚才还撒泼打滚的妇人此刻主动帮著搬砖。
    陈九源在图纸上勾掉了一个红点。
    ----
    然而,麻烦並未就此结束。
    当工程队推进到一条名为胭脂巷的窄街时,又停下了。
    这里是暗娼馆的聚集地。
    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脂粉和下水道腐臭混合的怪味。
    一个浓妆艷抹、徐娘半老的老鴇。
    带著手下几个衣衫不整的姑娘,堵在巷子口哭哭啼啼。
    “哎哟喂!你们这是要绝我们的活路啊!”
    老鴇挥舞著手绢,那股子风尘味呛得工人们直咳嗽。
    “把排污口封了,我们这生意还怎么做?
    客人们闻著臭味都跑了!
    你们这是逼良为娼…
    …哦不对,是逼我们去死啊!”
    她这一闹,周围那些等著看笑话的閒汉都围了过来。
    指指点点。
    陈九源整理了一下长衫,缓步走了过去。
    他站在距离老鴇三步远的地方,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那种嫌弃的眼神,比骂人还难受。
    “妈妈桑,生意不错?”陈九源的声音清冷。
    “托您的福,都要关门了!”老鴇翻了个白眼。
    “关门未必是坏事。”
    陈九源指了指那个正往外冒著黑水的排污口。
    “你知道这下面通著什么吗?”
    “通著什么?通著大海唄!”
    “不,通著阴煞。”
    陈九源开启了忽悠模式。
    但他的眼神真诚得让人不得不信:
    “这下面积攒了城寨百年的秽气。
    你做的是皮肉生意,本就损阴德,最招这些东西。
    现在我要动土,就是要把这些煞气引出去。
    你若是阻拦,煞气寻不到出口,第一个反噬的就是你这污秽匯集之所。”
    陈九源的声音突然压低,带著一丝阴森: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腰酸背痛?
    夜里总听见有女人哭?
    你手下的姑娘,是不是有人身上开始长那种久治不愈的烂疮?”
    老鴇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些症状,全中!
    特別是那种烂疮,最近好几个红牌姑娘都染上了。
    看了好多大夫都不好,客人都嚇跑了。
    “这……这是煞气闹的?”老鴇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是报应。”
    陈九源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
    “如果不封了这个口,不出三个月,你这楼里的人,脸都会烂掉。
    到时候別说生意,命都保不住。”
    老鴇听完,嘴唇都没了血色。
    她不怕差佬,不怕烂仔,因为那些都能用钱摆平。
    但她怕鬼神,怕断了財路,更怕烂脸。
    “大……大师,那您赶紧封!赶紧封!”
    老鴇嚇得连连后退,甚至主动招呼手下的姑娘。
    “都愣著干什么!快去给师傅们搬茶倒水!
    谁要是敢耽误大师做法,老娘撕了她的嘴!”
    看著老鴇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陈九源转身离开。
    在这个愚昧的地方,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用鬼神之说往往效率最高。
    解决完这些外围的麻烦,真正的硬骨头来了。
    在这支怪异的施工队里,最痛苦的莫过於那位王工程师。
    王启年,二十五岁。
    刚从东洋帝国大学土木工程系留学回来的高材生。
    他一肚子精密机械理论、流体力学公式和建筑標准。
    被工务司署派来当技术顾问(其实就是监工)。
    他穿著笔挺的西装,脚踩鋥亮的皮鞋。
    手里拿著一卷蓝图。
    在这个满是泥泞和汗臭的工地上,像个外星人。
    “陈先生!stop!立刻停止!”
    王启年扶了扶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他指著陈九源图纸上一个被红笔圈出的地方。
    手中的铅笔几乎要將图纸戳破。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且冷静。
    但颤抖的声线暴露了他的愤怒:
    “这个位置的管道铺设,简直是胡闹!
    按照力学结构和流体力学原理,这里必须走直线!
    路径最短,流速最快,结构最稳固。
    还能最大限度利用水流的自净能力冲刷污垢!
    你为什么要让我们绕一个毫无意义的s形大弯?
    这会增加至少百分之二十的材料和工时,这是对纳税人钱財的巨大浪费!
    这是犯罪!”
    陈九源瞥了一眼图纸。
    那条s形的红线,巧妙地避开了一处肉眼看不见、但在他望气术中黑气繚绕的地气交匯点——
    那是这片区域的一个阴窍。
    他淡淡道:“王工,你信风水吗?”
    “我信科学!我信数据!
    我信经过严谨计算和验证的真理!”
    王启年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的脸涨得通红,感觉自己的专业尊严受到了侮辱。
    “这里是二十世纪的香江!
    不是大清的衙门!
    我们不能被这些神神叨叨的迷信左右工程决策!”
    “不信也好,我可以和你用你的科学稍作解释——”
    陈九源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从环境心理学和磁场效应的角度来看.....
    ....你规划的直线路径恰好穿过了一处强磁场干扰区,也就是俗称的刀阴煞。
    在此处动土,会破坏地质结构的微观平衡。
    极易导致施工人员出现神经系统的紊乱,也就是意外病祸。
    你作为项目主事者之一,自身的气运…
    …哦不,是生物磁场也会受到影响,恐有破財之虞。
    我只是提出风险控制方案,採纳与否在於你。”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王启年气得笑了起来:“磁场?神经紊乱?
    陈先生,你以为把风水名词换成科学术语就能骗过我吗?
    我是工程师,不是傻子!”
    他猛地合上图纸,对著身后的工人下令:
    “不用理他!按原计划施工!
    直接挖过去!出了事我负责!”
    陈九源看著他那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架势。
    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对身旁的骆森道:“让他去吧。
    有些亏,不吃是学不会乖的。
    现实是比言语更好的老师。”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得让跛脚虎的人盯紧点,备好担架和乾净的水。
    还有,让王工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收好。”
    骆森虽然不解,但还是出於对陈九源的盲目信任。
    点头去吩咐了。
    ----
    王启年回到临时搭建的帐篷办公室。
    气得把安全帽狠狠摔在桌上。
    “不可理喻!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
    他看著墙上掛著的精密仪器设计图,那是他心中的圣地。
    他下定决心,要用科学的铁证,用无可辩驳的工程进度,来打破这个神棍的胡言乱语!
    狠狠打陈九源的脸。
    “直线挖掘!我就不信,这地底下还能有鬼不成?”
    然而,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捲风。
    两天后,王启年坚持的科学方案路段,出事了。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
    负责挖掘直线段的两名工人,刚刚把镐头挥下去没多久,就像是挖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一股黑色的气体从土层里冒出来。
    两人当场就倒下了。
    上吐下泻,浑身冰冷,脸色青得像死人。
    送到附近的诊所,西医查不出任何病因。
    既不是霍乱也不是中毒....
    只能诊断为未知病毒感染或者是急性神经官能症。
    两个壮汉至今高烧不退。
    在床上胡乱喊著有东西在拉我的脚、別咬我之类的胡话。
    这还不是最邪门的。
    最邪门的是王启年本人。
    他不信邪,亲自去巡视那个工地。
    就在他站在那个坑边,准备用仪器测量数据的时候。
    他手腕上那块父亲在他留学时赠予的、视若珍宝的欧米茄金表.....
    錶带明明是刚换的新的,扣子也扣得死死的。
    却毫无徵兆地鬆开了。
    “啪嗒。”
    金表从手腕滑落!
    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直直掉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骯脏沟渠里。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消失了。
    王启年让人捞了一整天。
    那是真的大海捞针!!
    连根錶带毛都没看见。
    一连串的巧合,像是一记记重锤。
    砸碎了王启年那坚固的唯物主义防线。
    是夜,王启年把自己关在帐篷里。
    那盏昂贵的煤油灯忽明忽暗。
    他一遍遍检查工人的体检报告。
    一遍遍核算地质勘探数据。
    试图用逻辑和科学找出原因。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抓著头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难道……那个神棍说的是真的?
    真的有磁场干扰?
    真的有……破財之虞?”
    看著空荡荡的手腕,王启年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產生了动摇。
    ----
    而在不远处的风水堂里。
    陈九源正喝著茶,看著窗外的月色。
    “科学尽头是玄学,玄学尽头是…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他放下茶杯,在帐本上记下了一笔:
    【宣统三年,五月廿三。王启年,破財消灾,工程进度延误两天。需追加安抚费。】
    这场科学与玄学的交锋。
    第一回合,陈九源完胜。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凶险,还埋在那更深的地下,等著他们去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