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许山笑道:
“师弟果真机敏,那我也就直言了。”
他思索片刻,轻饮一口茶水,方才开口道:
“师弟所化之人,名为李池风,乃是李氏消亡前的天之骄子,生来就適合修道的种子。”
此话不错,裴玉这一日观察以来,李氏子弟多对自己敬畏有加。
族老看向自身的目光要么讚赏,要么欣慰,从中便能看出几分端倪。
纵是偶尔路过,听得一些子弟攀谈,话题中多半也会提及。
“可我曾听闻,百年前,在李氏消亡之后,有一修士於墨玉山筑基,道號『魙秋居士』,如今已在北璇门中身居客卿长老之位。”
裴玉一惊,要这么说来,那自己在山阴处所寻得的宝地,便是这位筑基大能突破之所?
百年之后还留有余威,造福自身,端的是恐怖如斯!
不过这位修士,跟如今的局面有何联繫?
裴玉心想,一时察觉不出什么因果,便抬头继续听方许山讲道:
“……这位筑基大能,来歷神秘,其尚未脱离凡俗时,宗內弟子们都唤他为秋池长老。”
秋池,修习金行道法,来歷神秘……裴玉只觉著面前迷雾縈绕,像是抓到了什么,却又不得真切。
“此地虚幻,却是百余年前李氏家族的真实景象,因果已定。
不瞒师弟,来此之前,我也提前做了些准备,从兄长口中,知晓一些隱秘。”
方许山微眯著眼,缓缓吐出几个字来:
“当时李氏与北璇门旗鼓相当,却在旦夕间覆灭,被吃了一乾二净……
其中原因,当有內部之乱。”
裴玉一听,心神一震。
李氏护族阵法固若金汤,当初北璇门虽背靠承天宗,却也只不过若干门派內的一员。
要想击破李氏大门,就如同方许山所言,必然还有別的因素。
“如此来看,这所谓的『秋池长老』,极有可能就是李池风。”
从李氏被灭,再到突破筑基,约有五十载光阴。
六品金灵根,修行金行道法,一日千里,只要有足够资源,突破筑基顺理成章。
“还需谨慎,不能武断……”
裴玉思忖,纵然在时间、因果上十分契合,可李氏之內有异心的,並不见得就是李池风。
“既如此,那方师兄的意思是?”
王啸天抢声道:
“有北璇门之人跟我们取得联繫,只要探明几处阵法节点,收穫颇丰。”
有意思,当內奸?
裴玉此时也明白过来,饶有兴趣的看向方许山。
“这正是我的意思,既然这李池风便是那秋池长老,那恰好我们三人一道,多拿些好处。”
方许山頷首,他之所以再寻上裴玉,便有这层考量。
身为李氏天骄,与寻常的李氏子弟大有不同。
就说这族內的权势关係,还得靠裴玉来才能说得上话。
但裴玉却没有一口答应。
“李池风不应这般,怕有猫腻。”
他略一踌躇,面上却没有什么异样,笑道:
“既如此,那便谢过方兄了。”
……
详谈过后,送走了二人。
裴玉从阁楼的屏风之后走出,径直前往李氏主宅。
他虽有李池风的记忆,但却並无其曾经的感受,因此难以判断其稟性。
要想判断,还得从关係亲近之人处佐证。
片刻后,已来到一处大宅前。
朱漆大门,金匾玉雕。
左右侍卫修为深不可测,宛若两头恶兽,目光凶狠。
“洪大哥,云大哥。”
裴玉亲切唤了一声,两人闻言看去,当即爽朗笑道:
“是风哥儿啊,多日未见,还是这般风采卓然。”
李宏面容和蔼,裴玉却瞧见其眼中的惊疑。
此二人乃是李渊瑾的护卫,虽是旁系,却也因职责原因,跟家主亲近。
按照儿时记忆,待前身不薄。
可此时虽然脸上掛笑,却能看出几分疏远。
“李池风性情淡漠,倒也在情理之中。”
裴玉暗忖,简单寒暄两句后,走进宅院內。
不多时,便看见一位中年修士,正端坐大堂內处理事务。
气宇轩昂,眉目间跟李池风有几分神似,正是当代李家家主李渊瑾。
“父亲。”
裴玉径直走了过去,张口呼唤。
作为李氏家主之子,又天资聪颖,大道有望,自然无需旁人提前通报。
“是风儿?所来何事。”
李渊瑾淡淡开口,並未抬头。
“娘亲回了母族多日,儿子甚是想念,不知何时归来。”
裴玉小心开口,目光灼灼。
可李渊瑾的回应却令他一愣。
“与你何干?莫要忘了家族责任,休得再提。”
家族责任……裴玉心中不能明了。
不过提了一句思念生母,又怎么能跟家族责任扯上关係。
纵然宿身冷血,家中不合,见他这般作態,李渊瑾的回应也应是诧异才是。
心中思索,裴玉却只是淡淡回了声是。
转念一想,如此作罢一无所得也有些不甘,当即道:
“父亲日夜操劳,还需注意身体,也莫要耽误了修行……”
哐。
李渊瑾放下笔桿,眉眼一抬,眼神古井般毫无波澜。
下一刻,他轻轻吐了几个字:
“也操劳不了几日了。”
说罢復看了裴玉一眼,语气一顿,道:
“几日未见,你,倒是变了副模样。”
裴玉还没从上一句中读出內涵来,便见李渊瑾正盯著自己,兀然一紧。
是了,李渊瑾可是炼气修士,又坐了多年家主之位,目力和阅歷可不是一般修士能比的。
可不能让他看出端倪来。
裴玉连忙收敛心思,儘量模仿以往的动作语气,冷声道:
“父亲日理万机,竟还能留意到我的变化,难得。”
说罢心下有些紧张。
李渊瑾神色不变,良久后,才低下了头,继续硃批竹简。
“也罢,变故之后,你也需这般对其他人疏远些,不只是护得自身。”
李渊瑾笔尖的唰唰声在空旷的大堂內不断响动,直至一顿,方才又道:
“退下吧,日后好生修行,莫要忘了家族。”
裴玉听得心中茫然,直至离去,还没从思量里抽出神来。
李渊瑾的几句话,好生怪异。
什么『操劳不了几日』,什么『变故之后』……
听著好似知道李氏马上会迎来劫数——
裴玉前后考量,忽的抓住了什么,面色一变。
“炼气修士已开闢识海,能封禁记忆……若为了后辈安危,稍作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