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金皓的声音,肉墙后渐渐浮现出一道少女的剪影,像被包裹在琥珀里的昆虫。
“这就得看你给不给我上台演出的机会了。”
金皓盯著这道身影,他总觉得这道影子似乎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淡了许多,呈现一种淡淡的灰色。
金皓站起身,举起铁锹,铲刃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笔直的对准那道粉色的肉墙。
却迟迟没有落下。
放,还是不放?
这个藏在肉膜里的女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虽然她刚刚才帮了自己,从实验室里逃出来。
但金皓始终相信没有人会无缘无故释放善意,施以援手必有所图。他可没有忘记,最开始自己遇到她的时候,她可是一人分饰二角,想骗自己帮她从肉墙里出来。
虽然她自称自己的太奶,但如果真有这层关係,何必一开始就用谎言接近?
而他金家的宿命,似乎总是女人早亡,男人臭名。
他又怎么会有一位莫名其妙的太奶被困在这种地方?
这种角色,金皓以前在地下城见得不少:临时组队,利益至上。在目標达成的那一刻,背刺往往来得比子弹还快。
跟这种人谈诚信,就像跟赌桌谈仁义——都是笑话。
真正可靠的,只有手里实打实的筹码。
肉墙后的少女动了动,影子投在半透明的薄膜上,姿態慵懒得像是在晒太阳。
“大孙子,铁锹举那么高,手不酸吗?这一铲子下去,咱祖孙俩可就能团聚了。”
金皓冷笑一声,反而把铁锹收了回来,铲柄在地面轻轻一磕,发出一声闷响。
“不急。您老见多识广,能不能先给我指条明路——从这儿,怎么回到我来的地方?”
“很遗憾,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蚀层里的路我熟,可往蚀层外的路我没有。爱莫能助。”
“你出不去,可你却认识我爹,我爷爷,我太爷,意味著他们也来过这里,对吗?那他们怎么出去的?”
“这你可得问他们,术业有专攻。”
人都死透了,怎么问?
金皓的心凉了半截。“这破地方,可真不喜欢门吶。”
金皓摸了摸裤兜,掏出一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了一圈口袋,確认没火,他只好把烟叼在嘴里,空咂摸著味道:“太奶,这膜要是划开了,您老打算干嘛去?”
“废话。”少女的声音带著一丝理所当然,“当然是出来透口气,顺便见见我这个乖孙吶。”
“怎么见?刀枪相见?”
肉膜后的影子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別忘了是谁把你从那鬼地方救出来的!”
肉膜翻涌,带起一阵腥热的风,吹得金皓额前的碎发乱飞。
“没什么意思。”金皓,“我只是在復盘。咱们第一次见面,您老人家一人分饰两角,把『可怜小孩』和『无助妈妈』演得那叫一个丝滑。要不是我这人天生多疑,早被您忽悠瘸了。”
“放肆!”少女的声音陡然拔高,肉膜剧烈震颤,“我是你祖宗!虎毒还不食子呢,我会扔下你不管?”
“那可不一定。”金皓耸耸肩,一脸的混不吝,“金家什么秉性,我看我自己就知道——死道友不死贫道,坑別人不坑自己。”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所以我连我自己都不信。既然您是我太奶,那您骨子里的『坏水』肯定比我只多不少。我敢赌吗?”
肉墙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
“哈哈哈哈……”一阵清脆悦耳、却又透著股疯劲儿的笑声从肉膜后传了出来。
“好!骂得好!”少女笑得花枝乱颤,连肉膜都在抖,“说得对,金家人,的確有自知之明。”
笑声骤停,原本平静的肉墙突然像煮沸的开水一样暴动起来。
“既然你知道,那你还敢跟我谈条件?”
轰——!浓稠的红雾骤然炸开,仿佛整面肉墙瞬间崩塌。血色的雾气带著浓烈的腥味翻涌而出,瞬间將金皓彻底吞没。无数根肉芽像毒蛇一样缠绕在金皓的脖子、手腕、脚踝上,不断收紧。
金皓被勒得脸色涨红,呼吸困难。但他没有挣扎,甚至连手里的铁锹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艰难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眼神死死盯著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我没说不帮你,可我有个条件。”
“说。”
“再帮我一次,我要回去,找它算帐!”
“可以,放我出来,我就帮你。”
“帮了我,就放你出来。”
少女透过薄膜,怒视著金皓。金皓似乎都能感受到膜里她的眼睛在著火,可他还是勉力维持著一个看似真诚的笑容。他摇了摇自己手里的铁锹。
“太奶,我们金家到我这一代,只有我和我妹两个人了。我妹失踪了,眼下相当於只有我。您要再把我勒死,或者眼睁睁看我死在里面,到时候,您就只能在里面呆到天荒地老了。毕竟,能用的了这把铲子的人,只有我。”
对视。
死一般的对视。
三秒后,缠绕在金皓脖子上的肉芽突然鬆开了。漫天的红雾像退潮一样迅速缩回肉墙,重新变回了那个半透明的薄膜。
“没劲。”少女的声音恢復了慵懒,肉膜后的影子伸了个懒腰:“行吧,算你过关了。倒是有点脑子。不过你这次能出来,也是占了那怪物没反应过来的便宜。你为什么非要回去送死?”
金皓大口喘著粗气,摸了摸脖子上火辣辣的勒痕:“里头有个孩子,是因为帮我偷东西才被抓的,这笔帐得算在我头上。老子平生最討厌欠债,尤其是欠这种没法还的人情债。再说了,打狗还得看主人,他喊了我一声哥,就是我的人,这东西没经过我的同意动我的人,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更何况——”金皓眼神一暗:“这屋子还是个死胡同,总不能在这儿耗死。既然实验室可以通往这里,说不定换个方向,就有门通往外面。不如回去把气出了,顺便把人带走。”
少女无奈地嘆了口气,“好吧,那人喊你一声哥,那也算我半个孙子。好吧。我会尽力而为,但先说好,我可不能保证一定能把它怎么样。”
金皓平復了一下呼吸,眼神变得阴狠:“这就够了!”
肉墙开始压缩,越来越小,越来越紧,最终化作一颗鲜艷欲滴的红色肉瘤,像一颗红色的孢子,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啪嗒。
它落在了金皓的左肩上,瞬间渗入衣服,化作一个殷红的纹身图案——一只闭著的眼睛。
金皓看了看自己手边散落的黄历和原本写著自己信息的77號纸页,他拿起纸页,將它两次对叠成正方形,装进自己的口袋。
他觉著不安全,又拿了出来,把它塞进烟盒又装进了口袋。
没过两秒,他突然想起自己上次进去以后,衣服便自动变成了实验室的统一制服,放在身上,还是不够安全。
那放在哪?总不能放在这个屋子,这里说不定还是那个怪物的地盘。金皓左思右想一藏纸之处,忽然,他看向了自己手里那把铁锹。
崩!
铁锹似乎看出他想干什么,发出一声不满的嗡鸣。
“对不住了,铲哥,为了弟弟,牺牲一下!”
他用脚蹬住铁锹头,双手紧紧攥住木柄。以农民翻地的姿势,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气魄,狠狠將铁锹进行了一个头身分家。
接著,他把纸页折成细细的长条,放在铁锹头柄连接处的空腔里,又把木柄插了回去。
最后,他好心的將铁锹垂直於地猛墩几下,確保连接紧密。
结束后,他一把捡起那本黄历揣进怀里,一手抄起铁锹,开始打量这间办公室。
那道他出来时留下的豁口已经完全癒合,墙面雪白平整,一丝裂缝都没有,仿佛从未被撕开过。
他在墙面上到处摸索,试图寻找暗门或者缝隙。
“你找不到的。”少女的声音在肩上响起。
“那你以前怎么进来的?”
“我会在它进出的时候,趁它不注意溜进去。”
金皓想起来,她上次进来的確是可以在天花板上微缩成一粒小小的红点。
“但那很危险。”少女补充道,“他很敏锐,隨时可能发现。而且他进出的时间很不固定,只能等著。不过就算等也没意义,我可以藏起来,但你藏不了。”
“他出来是会来到这里吗?”金皓瞬间紧张,如果它可以出现在此处,那它隨时可以杀出来。
“不会。它的力量会渗透过来一部分,但它无法过来。它的进出,只是实验室內外的进出。而所谓实验室的外部,指的是实验室和这间屋子里一个看不见的褶皱区域。那里我们进不去,不过进出的瞬间,这里会出现一道缺口。”
金皓点了点头,看来这个空间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
那他上次是怎么进去的?
想起来了。当时自己在办公室里看见了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好奇心害死猫,只是碰了一下,上面就出现了自己的信息,然后自己就进去了。
黑色笔记本?
金皓立刻將笔记本掏出来,从前往后翻。纸页哗啦作响,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病人的信息。再从后往前翻,笔记本瞬间化作那本老黄历,上面写满了生辰、吉凶与宜忌。
难道……
金皓心头一动:“太奶,你有没有笔?”
“你觉得我现在这副样子,像是有笔的吗?”
金皓没再说话。
他直接把食指送到嘴边,用力一咬。鲜血立刻涌出,顺著指腹滴落。他翻开新的一页,仿照老黄历的格式,一笔一划,用血写字——
宜:开门。
血跡迅速渗入纸张,仿佛这本黄历是一块乾涸已久的乾尸,正疯狂吞噬著金皓的精血。
下一秒,整本黄历猛地剧烈颤动起来,发出低沉而诡异的共鸣。
几秒后,一行冷硬、死气沉沉的字体凭空出现在金皓的血字下方——
忌:回头。
金皓一惊:“什么意思?怎么还自动给我补了个忌,忌回头是什么意思?”
少女的声音传来:“阴阳平衡,祸福相依,凡有大宜,必有大忌。你想开方便之门,就得拿绝命之路来换。天底下哪有光占便宜不吃亏的买卖?——门要开了!”
“嗡——!”
空气骤然扭曲。
一道漆黑的、散发著浓烈血腥味的豁口,在金皓面前缓缓张开。
像是一张嘲笑他的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