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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活人棋
    金皓看了看大婶,大婶也看了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撞了一下,又默契地各自移开。金皓嘆了口气,正要再说点什么,那边的“人体棋局”却已经彻底崩盘了。
    33號把16號死死压在地上,膝盖顶著他的胸口,一拳接一拳往他脸上擂,拳拳到肉。
    “悔棋是吧!我让你悔棋!落子无悔懂不懂!素质呢!你的棋品呢!”
    16號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鼻歪嘴斜,眼看著就要被活活打死。
    可周围那一地“棋子”却仍旧一动不动。
    尤其是72號的老头,有半截鼻涕掉出来了,虫似的,他也不敢擦,一会儿吸进去,一会儿又掉出来了,脸憋得通红。
    “这都什么妖魔鬼怪。”
    金皓揉了揉太阳穴。这哪是下棋啊,这分明是大型行为艺术现场。但眼下这局面,大婶看起来也是个信號不好的,想要在这个鬼地方摸清门道,还得从这帮“原住民”身上下手。既然他们活在戏里,那我就只能陪他们演一出了。
    金皓站起身,对大婶点点头:“行,我知道了,谢谢大婶,我去那边观摩一下棋艺。”
    “去吧。”大婶爽朗地说,“有啥不清楚再问我。”
    金皓背著手,像个公园里遛弯看热闹的大爷,踱步到了16號和33號身边。他没有劝架,而是背著手,歪著头,对著地上那几个瑟瑟发抖的“棋子”左看右看,嘴里还发出那种行家才有的动静:
    “嘖嘖嘖……这一步,走得险啊。”
    33號正举著拳头,正要落下,被他这副看热闹的模样影响了心情,皱著眉骂道:“你看什么看?”
    “你们继续,你们继续。”金皓摆摆手,绕过二人,又跑到另一侧去看,嘴里还低声嘟囔著,仿佛在琢磨棋路。
    16號抬手抹了一把鼻血,啐了一口,低声说:“把这个混蛋撵走,咱们再继续。”
    33號点了点头,鬆开压著他的手,二人对视一眼,脸色同时沉了下来,一左一右围到金皓身边。
    “赶紧滚。”33號语气不耐,“別在这儿碍事,耽误我们下棋。”
    16號晃了晃拳头,指节咔咔作响,阴测测地补了一句:“再敢打扰我们,信不信我揍死你?”
    “你们在下棋?”金皓装出不解的样子,“我以为你俩只是单纯地打架呢。这盘棋是你们下的?”
    33號说:“对,我都已经贏了,但是这傢伙悔棋,我必须要跟他好好理论理论。”
    16號连忙解释:“我不是悔棋,就是看错位置了……”
    金皓打断二人的爭吵:“所以,你俩就是为了这个打起来的?”
    “对。”二人齐齐点头。
    金皓嘆了口气:“行了,都別爭了。你们都下错了!”
    33號和16號同时一愣。
    “哪儿错了?”33號凶巴巴地问。
    金皓蹲下身,像个数鸭子的幼儿园老师,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来,二位大师,咱们数数。1、2、3……4。”
    金皓的手指停在第四个“棋子”——也就是那个流鼻涕的老头身上。
    “没了。”金皓摊开手,“这里只有四个人。第五个呢?”
    “不可能!”33號脱口而出。
    可当他顺著金皓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却一点点变了。的確,有一个“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往旁边缩了半寸,脚尖已经不在线上了。
    16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对!对!我就说不对劲!太好了,太好了!我没输!”
    他每笑一下,肿裂的嘴角就喷出一点血沫,溅在地上。
    33號却彻底崩溃了。
    他像是受了天大的羞辱,猛地跺了一下脚,转身对著那群“棋子”嚎啕大哭起来:“我早就叫你们別乱动!你们偏要乱动!现在好了吧?棋盘全乱了,全乱了啊……”
    一边是笑得像个疯子的16號,一边是哭得像个孩子的33號。中间夹著一群不知所措的“棋子”。这场面,荒诞得让人头皮发麻。
    金皓站在一旁,看著33號那张哭得五官挪位的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个鼻涕泡隨著他的哭声一鼓一缩,眼看就要炸了。金皓强忍著洁癖发作的噁心感,嘆了口气。
    没办法,为了情报,拼了。
    他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极其精准、迅速地戳破了那个摇摇欲坠的鼻涕泡。
    “啪。”
    世界清静了。
    金皓顺手在33號的病號服上蹭了蹭手指,语气淡定:“行了老哥,多大点事儿。不就是一盘五子棋吗?至於哭得跟丟了五百万似的吗?待会儿我陪你下,让你贏个够。”
    这句话非但没起到安慰作用,反倒像是捅了马蜂窝。
    33號猛地抬头,红著眼咆哮:“什么叫『不就是一盘棋』?!你懂个屁!人生如棋!棋如人生!”
    他嘶吼著,唾沫星子乱飞,“我这一生,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这一盘棋输了,我的人生就毁了!彻底毁了!”
    金皓被喷了一脸口水,抹了把脸,也没生气。他看著眼前这个陷入死循环的疯子,突然嗤笑了一声。
    “你笑啥?”33號瞪著他,“你懂什么叫死局吗?”
    “我笑你下了半辈子棋,还是个臭棋篓子。”金皓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直视著33號的眼睛:“你说人生如棋,那我问你,你见过哪个下棋的人,因为输了一把,就把棋盘掀了抹脖子的?”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瑟瑟发抖的“棋子”:“这世上本就没有死局,只有死脑筋的人。你觉得这局毁了,是因为你把自己也当成了这地上的棋子。棋子当然不能动,只能等人摆布,別人动一下你就输了。”
    金皓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可如果你是下棋的人呢?只要你还是那个执棋者,只要你的手还在,棋盘还在。这一局输了,大不了推倒重来。再不济……”
    金皓凑近他耳边,低声说出了一句极为“反派”的发言:
    “再不济,咱们可以换个规则,或者换个对手。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33號怔住了。他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慢慢浮现出一丝光亮。
    “我是……下棋的人?”他喃喃自语,“对……我不是棋子……我是下棋的人……”
    “没错。”金皓趁热打铁,“你是大师,大师怎么能跟几颗不听话的棋子计较?”
    33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脸上恢復了一种令人费解的庄重。
    他走到金皓面前,双手抱拳,態度恭敬得像是在拜见掌门人:“兄弟,受教了。是我狭隘了。你说得对,我是执棋者,我不该跟这帮凡夫俗子一般见识。”
    金皓心里鬆了口气:总算忽悠瘸了。
    他脸上却掛著高深莫测的微笑:“想明白就好。老哥,我看你今天也累了,这种高强度的脑力劳动伤神。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歇歇?”
    “我家?” 33號眼睛一亮,“对对对,回家。我家在虹桥街。老弟,你今天这番话,简直是醍醐灌顶!这样,你今晚要是有时间,去寒舍坐坐,我那有上好的冻顶乌龙,咱们煮茶论道!”
    煮茶论道?
    金皓扫了一眼四周。
    空荡荡的地下大厅,破铁床,发霉的地板。
    哪里来的虹桥街?哪里来的冻顶乌龙?怕不是下水道里的过滤水吧。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甚至还有点期待:“行啊,正好我口渴了。那就叨扰了。”
    之后的路上,33號像是生怕这个知音跑了,一把攥住金皓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老弟,我在恆丰棋楼下了十年棋,头一回遇到你这么有慧根的年轻人。你会下五子棋不?改天咱们切磋切磋?”
    切磋五子棋?金皓心里翻了个白眼:那你可真是遇到祖师爷了。我小学三年级就已经是我们那片儿的“五子棋小霸王”了,专门骗小孩零食吃。
    “没问题。”金皓满口答应,“改天咱们约一局大的,带彩头的。”
    两人刚走了没几步,33號突然停住了。他鬆开金皓,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腿,做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迈步”动作。
    “哎,老弟,注意点。” 33號指著平得不能再平的地板,一脸严肃,“这恆丰棋楼什么都好,就是这楼梯太陡了,又窄,还没扶手。上回老王就在这儿摔断了腿。你小心点,千万別踩空了。”
    金皓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光滑平整的水泥地。又看了一眼33號那副煞有介事的表情。
    “行,讲究。”金皓也不含糊,配合地抬起腿,虚虚地在空气中“迈”了一级台阶,嘴里还配音:“嘿,这一阶还真有点高。谢老哥提醒啊,不然真容易崴了脚。”
    33號的铁床就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距离这里也就十来米。正常人走过去,也就十几秒。但33號却走出了长途跋涉的气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爬楼梯”,脸上掛著那种下班回家的轻鬆和雀跃。
    一路上,他还不停地对著空气打招呼,熟络得仿佛置身於热闹的街坊:“哎,王哥!今儿这么早就收摊啦?生意不错啊!”“哟,李嫂子!你这芝麻饼刚出炉吧?真香!……哎不用不用,我这儿有贵客呢,改天一定买!给我留两斤!”
    金皓跟在后面,看著他对著一团空气推辞,心里五味杂陈。
    “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可惜了。”金皓一边配合著点头微笑,一边在心里吐槽,这李嫂子的芝麻饼要是不要钱,能不能给我来两张?我也饿了。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33號足足带著金皓走了七八分钟。
    终於,他停在了那张光禿禿的铁床前。他长舒一口气,掏出一把並不存在的钥匙,对著空气拧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推门的动作。
    “呼——终於到家了。”他转过身,热情地招呼金皓,“老弟,快请进!不用换鞋,家里乱,別介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