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磁浮列车到站，金皓提著行李下车。
    一下车，那股熟悉的味道就钻进了鼻孔。不是大城市的尾气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腐烂的植物、潮湿的煤渣和陈年旱厕的怪味。
    金皓觉得这味道像是有毒。吸进一口，肺里就沉甸甸的；
    吸进两口，他就感觉胃部开始发酸发胀，条件反射性的想吐。
    再抬头一看，他觉得这里哪儿哪儿都看著不顺眼——这里的每一棵树都长得歪七扭八，这里的每一片云也看著阴气沉沉。
    总之，这个鬼地方克他。
    金皓拉了拉口罩，试图把这股味道隔绝在外，就在这个时候，守在旁边的几辆摩托瞬间围了上来。
    “帅哥去哪？包送上门！进镇200！”
    “別听他的，他那车破！我只要150！”
    “你干啥啊？当我面就抢我的客人？”
    “什么你的我的，別人还没上车呢，就成你的了……”
    两个骑摩托车的已经吵了起来，开始擼袖子了。
    金皓看著他们面红耳赤的样子，反倒有些亲切。
    科技在大城市疯狂跃进，外头已经是无人驾驶的世界，“司机”这个岗位早就消失了。而泡桐镇多山，公共运输难以铺开，摩托车这种原始的交通工具反倒被保存了下来。
    那俩摩托车司机也不爭客了，把车撂下，去远处没人的地方比划了起来。
    金皓等不及他们比划出结果，转身走向了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吭声的黄毛。
    黄毛屁股下的摩托车跟別人的大不相同，看起来像上世纪遗留下来的老古董，线条笨重：尾灯缺了半边，连后视镜都没有。
    但黄毛应该挺爱惜它的，排气管被擦得鋥亮，一点灰尘都没有。黄毛就这么翘著腿躺在摩托车上，嘴里还叼著根烟。
    “多少钱？”金皓走过去问。
    “到镇上80，进山里150。”黄毛半睁开一只眼，语气懒散。
    金皓没急著回话，而是绕著摩托慢慢走了一圈，视线从发动机、链条、油箱，一路扫到排气管，最后停在那块被擦得发亮的金属上。
    “我给你1000块怎么样？”
    黄毛两只眼睛全睁开了：“啥？”
    “一千块，这辆摩托车我买了。”金皓回答，“你这车是上世纪的老款，磨损不小，油耗还高。你这车就算全部拆成零件卖，顶多值六百。多出来的四百，算我买个方便。”
    听到金皓这么说，黄毛不乐意了：“你啥意思啊？爱坐坐，不坐滚，这是我媳妇，我穷疯了，卖它？”
    金皓没接茬，只是低头掏出钱。
    他先数出一千块，递到黄毛面前。隨后又抽出两百，一併放上去。
    “一千二。”金皓抬眼看著他，“这是你跟你媳妇的分手费。”
    十分钟后，金皓骑著那辆古董摩托，捲起一串黑色的烟尘，在蜿蜒的山路上划出一道狂妄的曲线，直奔那个他曾发誓死也不回的地方。
    摩托车沿著一条旧山路，一路往里钻。
    山路並不陡，却异常狭窄，像是被人从山体里硬生生掏出来的一条缝。两侧的岩壁灰白髮青，裸露著被炸药啃噬过的伤口，岩层断面一层一层地叠著，像腐烂的骨骼。
    远远看去，它依然巍峨完整，可只要靠近，就能发现山腹处布满黑洞洞的缺口。
    废弃的输送带像断掉的肠子，掛在半空中，锈得发红；塌了一半的矿井架歪歪斜斜，隨时可能倒下来。
    摩托车灯扫过去，能看到洞壁上残留的编號和警示语：“严禁菸火”、“注意塌方”。
    这些字，当年金皓的父亲金建国、爷爷金打铁，天天抬头看。
    他们就在这座山里，叮叮哐哐地干了一辈子。
    金皓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里一步。
    可一眨眼，金野又不见了。
    ——这个鬼地方，真的克我，这辈子怎么甩都甩不掉
    金皓更加確信自己的想法。
    骑了半小时左右，一块硕大的岩石挡住了去路，只能徒步了。
    金皓把这辆刚花了一千二的摩托车停在路边，拍了拍车头：“你前任不要你了，认个主儿啊，现在我才是你对象。”
    摩托车上的彩灯忽闪忽闪，像在回应，似乎隱隱约约还有点儿不甘心。
    金皓把垃圾桶小a拎下来，“咚”地放在地上，拍了拍桶身。
    “醒醒。”
    桶身震了一下。
    “滴——已结束待机状態。”
    小a的电子眼亮起，语气雀跃，“主人！我刚刚梦见自己被倒进了回收站，好可怕！”
    “別做梦了，起来干活。”金皓嘆气，“把你那大喇叭打开，找人。”
    “收到！”
    小a的桶底“咔咔”展开，八条又细又长的机械腿伸了出来，像一只灵敏的蜘蛛，扒著岩壁就往上爬。
    “金野——！”金皓衝著矿山喊了一声。
    “主人——！”小a跟著喊，声音比他还大，带著回音，在山里来回撞。
    “你喊她名字。”金皓无语。
    “好的！”
    “金——野——小——姐——请——立——刻——回——答——！”
    他们一前一后，在废弃矿区里绕。
    找过坍塌的矿口，找过半截埋进山体里的旧宿舍；
    找过生锈的铁轨，也找过只剩一半的洗煤池。
    找了两个多小时，一人一机器坐在一块大石头前休息。金皓点燃一根烟，看著正在给自己机械腿做自检的小a。
    “小a。”
    “在的主人。”小a立刻回应，电子眼亮的像个被点名的小学生。
    “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製造者不会起名字，a是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里第一个。”小a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主人愿意，可以给我隨时更换名字！我觉得玛丽莲梦露这个名字就很不错！”
    “呃，我觉得小a这个名字就挺好了。”他顿了顿，又问，“金野是什么时候把你造出来的？”
    “2045年2月5日，上午九点零七分。”小a补充，“她那天没吃早饭，喝了一杯黑咖啡。”
    製造机器人的时间是她执行任务的前一个月。是巧合吗？如果是，那也太巧了。
    “你连喝了咖啡都记得？”
    “这是重要背景信息——”小a做出气鼓鼓的表情，“因为她不小心把咖啡泼在我的身上了！”
    难怪记这么清楚，这小玩意儿还挺记仇。
    金皓敲了敲小a的桶身：“你是用什么做的？”
    “高强度复合金属，量子晶片，情感模擬模块，还有一点点不明来源的零件。”
    “什么叫一点点不明来源？”
    “她拆了一台旧洗衣机。”
    “？”
    “还有一台微波炉。”
    “？？？”
    金皓沉默了两秒：“难怪你长得这么像个家电。”
    “纠正。”小a的电子眼变成严肃的方块形，“我是智慧机器人，不是家电。”
    “那你说说，金野是怎么想的？好好的智慧机器人，非要给你捏成个垃圾桶的样子？”
    “我不是垃圾桶！”小a的声音陡然拔高，桶身“咚”地震了一下，“我是——环境友好型智能回收与辅助系统！”
    “简称垃圾桶。”
    “不是！”
    “那你解释解释，你为什么第一功能是吃垃圾？”
    “那是基础功能！”
    “那你为什么住在桌子底下？”
    “那是战略位置！”
    “那你为什么有桶盖？”
    小a卡壳了一秒。
    “……那是为了保护核心系统的隱私。”
    金皓忍不住笑了一声。“行吧，算你有尊严。”他换了个姿势，“那你觉得金野这个人怎么样？”
    小a的电子眼微微闪烁了几下，像在读取什么资料。
    “金野，女，25岁，b型血，双子座，性格冷酷，极度理智，生活自律，爱吃蔬菜和健身。战斗方式偏向近距离打击，擅长使用板砖、钝器以及——”
    “停、停，打住。”金皓哭笑不得，“她是我妹，这些我比你都清楚，说点我不知道的。”
    小a安静了一秒。
    电子眼的光柔和下来，语速也明显慢了半拍。
    “关於金野小姐，我了解得並不多。她只是我的製造者，你才是我的主人。所以，比起她，我更了解你。”
    金皓的眉头一跳：“什么叫我才是你的主人？”
    “我从被製造出来，就是为了服务你的。”小a又像小猫一样蹭了过来，“所以我的资料库里装满了你的资料。”
    “金皓，男，28岁，摩羯座。”小a立刻切换成朗读模式，“性格外向，脸皮厚，心理承压能力强。爱吃肉，討厌蔬菜，好吃懒做但关键时刻不掉链子，喜欢搞偷袭——”
    “停停停——”
    “贪財但不算抠门，好色但没真本事。”
    “不擅长正面衝突，但逃跑速度优秀，生存欲极强——”
    “停！立刻停！”
    金皓一把捂住桶盖，脸都绿了，“再说下去，我裤衩顏色你是不是都要给我念出来？”
    小a被捂住了还在试图发声，声音从桶里闷闷地传出来：“资料库显示，你偏好——”
    “闭嘴！”
    世界终於清静了。
    金皓鬆开手，把小a提溜起来，对著阳光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像是在重新评估这玩意儿到底靠不靠谱。
    “那照你这么说，”他眯起眼，“既然我是你的主人，我是不是可以对你下达任何命令？”
    “理论上，是的。”
    “好。”金皓的笑意慢慢收敛，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那我现在给你下第一条命令。”
    他把小a放回地上，一字一句：
    “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金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