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依旧在咆哮，掩盖了三人离去的脚印。
    就在跨出那栋藏有密道的民居大门时，费恩假装整理衣领，挡住了加里克的视线。
    他轻轻拍了拍胸口。
    一直躁动不安的烁闪鼩鼱“灰灰”，极其通人性地从领口钻出。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像是一道灰色的影子，瞬间没入了墙角的积雪中。
    费恩通过精神连结，给它下达了一个模糊的指令：找路。
    魔法生物的智慧並不低，特別是和巫师建立起亲密关係的物种，甚至可以完成一些复杂的任务。
    在埃妮菈的指导下，费恩和灰灰已经建立起精神的连结。
    比起体型庞大的人类，这只对魔力有著敏锐嗅觉的小傢伙，更有可能顺著那些地热管道的缝隙，钻进那个被封印的地下设施，从內部找到开启大门的方法。
    做完这一切，费恩神色如常地跟上了加里克的步伐。
    “前面那栋房子。”
    加里克停下脚步，指著街道对面的一座独立石屋。
    这栋建筑明显不同於周围的民居。
    它的外墙上雕刻著尚未完全磨损的防御符文，门楣上还掛著一串用风乾的兽骨製成的风铃。
    费恩认出这是低阶的巫师学徒或是流浪的炼金术士用来示警的简易装置。
    “巫师小屋……或者至少是个像样的工作室！”
    加里克兴奋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在他看来，和巫师沾边的东西，往往意味著財富。
    嘭！
    他直接抬起穿著钢靴的脚，重重踹在门锁的位置。
    防御符文早已隨著魔力的枯竭而失效，木门应声而开。
    然而，屋內的景象却让骑士大失所望。
    这里显然经歷过一场匆忙的撤离，或者是被后来的难民洗劫过。
    书架倒塌，实验桌被劈成了柴火，地上满是破碎的玻璃渣和废纸。
    “妈的，这群蝗虫！”
    加里克愤怒地踢开一张椅子，在那堆破烂里翻找著：“连个完整的坩堝都没给老子剩下！”
    费恩和莉雅对视一眼，並没有说话，而是安静地在角落里翻检。
    “哈！我就知道！”
    突然，加里克发出了一声惊喜的低呼。
    他在壁炉灰堆的一个暗格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铁盒。
    撬开后，里面静静躺著两枚指甲盖大小、散发著微弱红光的晶体碎片。
    热晶碎块。
    虽然纯度不高，且只有两枚，但这已经是普通平民几个月的生活费了。
    加里克迅速將盒子攥在手心，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费恩和莉雅，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和犹豫。
    按照赫斯定下的规矩，所有战利品必须先上交，然后由队长分配。
    这两枚碎块要是交上去，分到他手里的估计连渣都不剩。
    “加里克骑士。”
    费恩突然开口。
    他指了指周围空荡荡的房间，一脸遗憾地摇摇头：
    “这里已经被洗劫一空了，除了一堆废纸和烂木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物资。”
    加里克愣了一下，隨即眯起了眼睛：“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既然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又何必去打扰赫斯大人的思考呢？”
    费恩摊开手，露出一丝只有底层混跡者才懂的世故笑容：
    “上报一个空屋子，只会挨骂。”
    “不如……就当这间屋子也是空的。您觉得呢？”
    加里克那紧绷的肌肉瞬间放鬆下来。
    他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將被冻得发红的大手重重拍在费恩的肩膀上：
    “哈哈，你小子，很上道！比那些读书读傻了的高塔学徒强多了！”
    “没错，这里就是个空屋子！真晦气！”
    说完，他心安理得地將那两枚热晶碎块塞进了贴身的甲冑夹层里，甚至还心情大好地哼起了小曲，走到门口去放风警戒了。
    既然这两个魔药学徒如此识相，他也乐得给他们一点自由活动的空间。
    见骑士背过身去，费恩嘴角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迅速蹲下身，从在那堆被劈碎的实验桌夹缝里，抽出了一本早已冻得硬邦邦的黑色笔记本。
    这是他刚才开启【热能空腔】时，在房间里发现的唯一带有微弱魔力残留的物品。
    “这是什么？”莉雅凑过来，用身体挡住门口的光线。
    “实验日誌……或者是日记。”
    费恩小心翼翼地翻开封皮。
    书页因为受潮又结冰，显得脆硬无比，但他还是辨认出了上面潦草的字跡。
    扉页上画著那个熟悉的图案。
    一棵被衔尾蛇缠绕的枯树。
    【自然真理会·第三研究组·精神力课题】
    费恩心中一震。
    他快速翻阅著那些被墨水和冰霜侵蚀的页面。
    【实验记录012——“凡人的肉体太脆弱了，根本无法承载在这个冰河时代生存所需的庞大魔力。我们必须转换思路。如果肉体註定腐朽，那么『精神』是否可以独立存在？”】
    【实验记录019——太不可思议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极寒天灾瞬间冻结了一切，但我们在外环回收样本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现象。”
    “这些被瞬间『冰封』的遇难者，並没有真正死亡。那层特殊的青蓝色冰晶锁住了他们最后生命体徵，甚至锁住了他们的精神海，或许，我们可以从这方面著手...”】
    【实验记录024——“这是一个巨大的宝库！与其让这些躯壳在冰雪中腐烂，不如赋予他们新的意义。”
    “我们尝试了精神空间强行介入。”
    “通过一环法术『精神织网』，我们將一道简单的『甦醒与服从』指令，强行植入了编號09的冰封尸体脑內。”
    “结果令人振奋，09睁开了眼睛，虽然没有心跳，但他站了起来，並完美执行了搬运重物的指令”】
    【实验记录035——“既然凡人的肉体无法抵御严寒，那就利用这些已经適应严寒的『空壳』。”
    “我们唤醒了更多。十个，一百个……只要在精神层面稍加改造，这就是一支不知疲倦、不惧严寒的完美劳工队。”
    “这简直是造物主的恩赐！即便身体已经死去，只要精神核心被我们掌控，他们就能以另一种形式永生！”】
    翻到最后一页，字跡变得极度扭曲，墨水飞溅，显然记录者当时处於极度的恐慌之中：
    【出问题了！全都出问题了！】
    【植入的精神指令正在被某种东西……吞噬。
    【这似乎並不是排异反应，而是『寒冷』本身的意志。】
    【那些被唤醒的『空壳』停下了工作。他们站在雪地里，不再听从命令，只是死死地盯著我们。】
    【他们体內的精神空间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那是飢饿。纯粹的、对热量的飢饿】
    翻到最后一页，字跡变得有些颤抖，似乎书写者正处於极度的亢奋与恐惧交织的状態：
    【天呢，我看到了什么？亲爱的罗妮，黄金时代的先贤绝对不会相信，祂就要降临...】
    日誌到此戛然而止。
    只有一大滩暗黑色的痕跡，那是早已乾涸冻结的血跡。
    费恩合上笔记，感到一阵恶寒。
    自然真理会原本是想利用天灾製造的死者作为工具，通过精神改造来控制这些天然的抗寒傀儡。
    但他们没想到，那种极寒本身就蕴含著某种诡异的污染特性，反过来侵蚀了这些被强制唤醒的躯壳，最终酿成了这场大祸。
    “他们以为那是『永生』的载体，结果却是把一群渴望热量的怪物从睡梦中叫醒了……”
    莉雅的声音有些发颤。
    对於这名巫师留下的遗言，费恩更是有种紧迫的恐惧感。
    就像是那头在暴雪中巨大的麋鹿。
    天灾，到底会带来什么？
    巫师协会，又知道多少，为何他们要將真相掩藏起来。
    费恩皱起眉头，心底的不安愈发扩散。
    就在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极其突兀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在整个枯叶村的上空炸响。
    “什么声音？”
    门口的加里克猛地转过身，手中的链锯剑瞬间轰鸣启动。
    费恩和莉雅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声音的来源並非他们这里，而是……
    村庄的西侧。
    那是另外一组学徒和佣兵探索的方向。
    紧接著。
    砰！砰！砰！
    连续三声魔法飞弹升空的声音响起。
    代表著危险的红色信號，在半空爆炸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