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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郑克爽这边,在码头送走黛玉一行,扬州府同知、通判等官员又殷勤相邀,请其移驾至早已备好的馆驛下榻。
这馆驛位於新城河畔,原是前朝某位致仕盐商的別业改建,亭台精巧,花木扶疏,陈设雅洁周全,较之寻常官驛是大有不同。
待一切安顿停当,已是申时初刻。
秋冬昼短,日头西斜,將院中几株老桂的影子拉得斜长。
郑克爽踱步至廊下,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舟船而微感僵硬的筋骨。
地方上那些虚与委蛇的官场应酬,已有冯锡范出面周旋推挡了;林府那边,依著礼数,总要容人家骨肉团聚、稍作安顿,正式的拜会也需待到明日方显郑重。
两件事一去,他才骤然发觉,这向晚时分竟真真切切地閒散了下来。
閒心一起,便不愿拘在馆驛里空耗,哪怕是往市井晚照里走走看看也好。
“泊舟。”郑克爽一声唤。
泊舟立刻上前:“公子。”
“去请今日在驛馆听差的那位扬州府陈书吏过来,就说……我初到此地,想听听此间的风物掌故。”
“是。”
不多时,那位姓陈的本地书吏便匆匆赶到,脸上堆著十二分的殷勤与小心。
能在接待延平王世子的差事里听用,是天大的机遇,他岂敢怠慢。
在花厅奉茶后,郑克爽態度隨和,如同閒谈:“陈先生是本地人,必熟知扬州。我久居海疆,只闻『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是人间至乐,却不知乐在何处。先生可能为我介绍一二啊?”
陈书吏听他真的只是询问风物,心下稍宽,脸上堆起殷勤笑容,舌灿莲花般介绍起来:“小王爷垂问,小吏敢不尽言?我扬州乃江淮名都,自古繁华。”
“若论景致,城北有瘦西湖,十里波光,虹桥烟柳,画舫笙歌,四时不绝;城南有小秦淮,虽不及金陵气象,然河房櫛比,灯船往来,亦是风流蕴藉之地。”
“若论雅趣,个园、何园叠石精巧,號称『园林甲天下』;天寧禪寺、重寧寺梵钟清越,香火鼎盛。文玩则有漆器、玉雕、刺绣、通草花,件件精绝;饮食更兼南北之宜,淮扬菜系清鲜平和,诸如文思豆腐、大煮乾丝、蟹粉狮子头,皆是名饌,另有富春茶社的包子、千层油糕……”
他口才便给,说得滔滔不绝,將扬州城夸得是天花乱坠。
郑克爽静静听著,不时微微頷首,似乎颇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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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书吏见状,说得愈发兴起,只盼能討得这位小王爷欢心,口中不停:
“……还有那『扬州三把刀』,厨刀、修脚刀、理髮刀,亦是天下闻名。更有那扬州瘦马……咳,咳……”
他说得顺口,一时竟將不该在贵人面前提及的市井俚俗也带了出来,忙咳嗽两声,想把话头绕回去:“更有那文人雅士,常聚於平山堂、冶春诗社,吟咏唱和……”
不过他那有意遮掩的四个字,郑克爽却已经听清了,而且还由此想到了另一桩巧宗。
那鹿鼎书中的主角“韦小宝”,不正是扬州人士?
而且其母又是青楼女子,想来便也是陈书吏口中的“扬州瘦马”了?
原本忘了这一茬,但此刻既然被勾起了话头,郑克爽倒真想去找找看,看看此间是否果有此人。
於是故作好奇地追问一句:“哦?陈书吏方才似乎提到了什么『瘦马』?我竟不知,扬州也產良马么?”
陈书吏脸色瞬间一白,额角微微见汗,暗骂自己嘴快失言,怎地就在贵人面前提起了这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他连忙躬身,抽了自己一个不轻不重的嘴巴:“小吏失言!小吏失言!此等市井鄙俗,污了小王爷清听,实在罪过!那些……那些不足道,不足道!”
郑克爽看他慌成这样,反倒笑了,语气轻鬆:“陈书吏何必如此?不过是些民间趣谈,听听又何妨?我久居海疆,於中土风物本就好奇,正想见识见识这『十里繁华地,人间富贵乡』究竟是何光景。”
“方才只是听说,便已很长学问,可到底不如亲见亲歷的好。眼下既得閒,不若陈书吏为我嚮导,咱们一块儿去游逛游逛,可好?”
他说得隨意,陈书吏却听得心惊肉跳。
这位小王爷若只是在城內正经园林、寺庙、酒楼逛逛,他自然乐得奉陪,安排周全便是。
可听这口气,竟似对那些三教九流、烟花柳巷之地也生了兴趣?
这如何使得!
若让人知道自己拐带这位玉叶金柯去那等地方,还是自己多嘴惹出的话头,万一出了半点差池,或是传扬出去,那他这顶上乌纱还要不要了?
陈书吏急得后背冒汗,脑筋急转,寻思著如何劝阻,偏又不敢直言衝撞。
正焦灼间,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忙道:“世子爷容稟!非是小吏推諉,实是……实是今日城中不大太平,恐惊扰了贵人!”
“哦?”郑克爽眉梢微挑,“如何不太平?”
陈书吏压低声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回世子爷,今日午后,州府大牢里跑了一名要紧的人犯!此人名叫茅十八,是个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江洋大盗,性情凶悍,还很有些本事。”
“现今他杀了看守的官兵,越狱出逃,府衙正在全力缉拿,各处城门、关隘都已加了双岗盘查。世子爷万金之躯,若此时出游,万一……”
他恰到好处地住口,留给郑克爽自行想像。
“茅十八?”
郑克爽心中一动,真是巧了,这名字他又很熟悉。
既有此人在,那想必確是鹿鼎故事无疑,如此说来,韦小宝也非虚构,自己就更得找到此人了!
心里拿定主意,脸上却不动声色,只云淡风轻地笑道:“我当是什么,原不过是个越狱的蟊贼,竟也能让偌大扬州城风声鹤唳?他倒有三头六臂不成?”
旁人不知那茅十八有多大本事,他这种“读书人”又岂能不知?
不过是个江湖三流货色,对付十个八个兵丁地痞或还过得去,可若对上冯师傅那样的高手,只怕硬撑三招也嫌多。
陈书吏听这位小爷全然不將那茅十八放在心上,一时更急,还要再劝。
郑克爽却笑言打断道:“勿需多虑!左右我多带两名王府护卫隨侍便也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