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再次来到龙江船厂时,石诚已带著工匠把陶瓮从炉中搬了出来。
见他到来,立刻率眾工匠垂首躬身行礼:“恭迎殿下!渗碳时辰已到,正等著殿下查验。”
朱雄英微微頷首示意他们起身,目光扫过排列整齐的十余只陶瓮。
石诚连忙走上前,指著陶瓮说明道:“此次渗碳以十八个时辰为基准,每一刻取出一瓮,前后共备了十二瓮。”
一边说著,他一边打开了第一只陶瓮的封口,取出里面的铁料,抬手弯折九十度。度,鬆手后缓缓回弹,发出清越的錚鸣。
石诚面色一凝,沉声道:“记,第一瓮渗碳不足,韧性欠缺,无回弹,不堪用!”
说罢迅速打开第二瓮,同样进行弯折测试。
弯折成九十度,有弹性是最基础的要求,一直到了第五瓮,取出的铁料弯折九十度时弯曲处无裂纹,鬆手时还微微回弹了一下。
石诚面色一喜,立即抡锤当场將铁料锻打成一小截刀坯,凝神静气,向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熟铁切了上去。
只听“嗤啦”一声轻响,刀坯边缘有一小半当即卷了口。
“记,十八时辰四刻,虽有弹性,却铁料偏软,切削即卷口!”石诚的神色再度黯淡下去。
接下来的第六、七瓮,石诚加快了查验速度,依然还是无法达到標准。
围观的工匠们面上的失落愈发明显,直到石诚试到第八只陶瓮,划向熟铁时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划痕,而且刀口毫无异状。
石诚难掩狂喜,捧著铁料快步衝到朱雄英面前,躬身呈上:“殿下!成了!第八瓮铁料韧性、硬度都足用了!”
周围的工匠们见状,也都鬆了口气,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纷纷低声欢呼起来。
朱雄英接过铁料,在手中掂量片刻,又仔细查看了铁料的光泽与纹理,缓缓点头:“不错!”
他將铁料递迴给石诚,目光扫过剩余未查验的四瓮。
石诚会意,返身將剩下的四瓮一一验完,第九瓮同样合格,从第十瓮开始,刀胚开始出现了崩口现象。
“殿下洪福,十八时辰四刻到五刻这个时间的渗碳可以达到坯料標准。”石诚示意工匠们將其他十瓮铁料搬走,躬身向朱雄英说道:
“下一炉我们从十八时辰四刻开始,每漏刻分开测试,记录,摸出最適配的渗碳时长!”
身后早有工匠过来將这两瓮铁料搬上了锻造炉。
接下来要將这些渗碳后的铁料加热至橘红色,使用水力锻锤,九锻九旋,去除內部的气孔与杂质。
锻打后再埋入草木灰中缓慢冷却四个时辰,隨后再锻打成型、淬火、回火、试刀,若能砍断绣春刀且无崩口,便算是大功告成。
看著已经开始锻打的工匠们,朱雄英心中感慨万千。
自穿越而来近十个月的时间,大半时间都泡在工坊里,今日总算功不唐捐,炼出了这最基础也最关键的中碳钢。
其实,严格来讲,不能说他炼出了中碳钢。
这个时期的大明,只是没有中碳钢这个概念而已。
其实通过炒钢、灌钢,再经过淬火、回火,已经完全可以炼出相当於中碳钢甚至高碳钢的钢材,这个时代称之为百炼钢或精钢。
所以,现在的问题並不是造不出,而是全靠工匠经验,质量参差不齐,废品率高,难以规模化生產,导致成本过高。
朱雄英所做的无非是將个人经验统一成標准,把玄之又玄的“火候”量化成可执行的流程工艺,让中碳钢和高碳钢变为成本可以接受的量產工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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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四个时辰简直成了煎熬人的等待。
匠人们虽各归其位忙活著手头的活计,却个个心神不寧,频频抬眼望向日头。
只觉得平日里转瞬即逝的时辰,此刻竟慢得如同抽丝一般。
终於,日影西斜,四个时辰终是熬了过去。
“殿下!可以试刀了!”石诚快步上前躬身稟报,声音里带著几分抑制不住的紧张。
工坊中央早已清空了一片,两名锦衣卫应声上前,一人接过匠人递来的腰刀,另一人则拔出腰间制式绣春刀。
周围的工匠们尽数围了上来,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工坊里静得只听见炉火的噼啪声。
“开始!”朱雄英沉声喝令,两名锦衣卫身形一错,同时挥刀!
只听“噹啷”一声金铁交鸣,未等余音消散,两人已接连互砍数次。
绣春刀与中碳钢刀错刃、劈砍、格挡,每一次碰撞都伴隨著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停!”朱雄英一声令下,两名锦衣卫收刀立定,眾人急忙围了上去。
只见那柄制式绣春刀的刃口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崩口,而那柄中碳钢刀仅刃缘有少许轻微损伤,依旧锋锐。
眾匠心头一沉,脸上才起的喜色霎时便褪了,更添了几分沮颓,低声嘀咕起来:“这……难道还是不成?”
朱雄英见状,朗声笑了起来,抬手示意眾人安静:“锦衣卫所持绣春刀,皆是朝廷督造,百炼精钢所成,乃当今至利之器。”
“今尔等新炼的钢刀,虽未能全胜,然已得根本,所欠者火候未至耳。”
“后续只需稍加调整,假以时日,必能尽全功,焉有不成之理?”
扫了一眼眾人的表情,朱雄英直接宣布:“尔等日夜操劳、尽心钻研,工坊所属匠人、研炼之士各赏白银五十两!”
话音刚落,工坊內顿时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连日试炼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被喜悦冲淡。
工匠们纷纷扔下手中的活计,跪倒在地叩谢:“谢殿下恩典!”
诸事既定,朱雄英也不再耽搁,带著隨行侍从转身启程回宫。
此时天色早已全黑,朱雄英翻身上马,並未策马疾行,只是信马由韁地沿著河岸前行。
晚风拂面,吹散了些许疲惫,他的脑海中早已被下一步的计划填满。
中碳钢虽未达全功,却已是基本功成,后续只需微调工艺便可稳固量產。
接下来的首要之事,便是推进高碳钢的量產。
有了高碳钢,水力驱动的銃床与深孔钻床便该提上日程了。
完成了这两样,便能实现銃管內膛的精密加工,很多东西就可以开始製作了。
朱雄英准备跳过前装滑膛火绳枪,直接进入前装线膛燧发枪、轻型长管加农炮的时代。
手銃、碗口銃的銃管可以用中碳钢锻成实心钢棒,再用深孔钻床钻出笔直、等径、光滑的高精度內膛。
銃管长度至少可以加长一倍,壁厚可以减少近一半。
原有用铸铁工艺没办法解决的各种小件,比如火门,加固环,枪机这些都可以单独锻造,炸膛、断裂、变形这些故障將被彻底解决。
前装线膛燧发枪的射程起码能够达到三百米,百米內可以保证精度,配上铅制线膛弹的话,百米內可击穿铁扎甲。
前装轻型加农炮的直射射程能够达到八百米,曲射可达两千米以上,真正地成为远程打击利器。
最关键的是,有了中碳钢,只要再攻克引信问题,炸裂弹的製造也就提上了日程。
炸裂弹的范围伤害和铸铁弹的单体伤害在战场上造成的破坏,简直可以说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些东西只要完成列装,战场规则將被彻底改变!
不久的將来,大明朝的敌人將会体验到被单方面屠杀的恐惧!
先辈们用血泪教会我们:武器有代差,那就只有用血肉之躯去填,这样的悲剧,这一世,绝不会再有!
与火器技术突飞猛进相比,蒸汽机的推进相对缓慢了许多。
实在不行,等完成了高碳钢,直接先做一台纽科门机雏形出来,让他们一边感受,一边研究,或许会快一点。
至於船舶技术,这个时期明朝的福船已经是传统木帆船技术的巔峰,除了舷侧炮之外,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优化。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最多三年,大明朝的无敌舰队就可以启航了。
相比技术问题,可能说服朱元璋反倒更困难一点。
如果告诉他,每次舰队回来都能带上满船的金、银、铜,不知道他会不会动心……
或者,舰队的第一战,应该直接去灭掉岛国。
自洪武二年以来,倭寇连年侵掠沿海,杀掠居民,劫夺货財,但是朱元璋却將之列入不征之国,採取了固守封疆之策。
说到底,还是因为北元残余势力未灭,国內经济亟待恢復。
不过这没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著的,等我坐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灭了这群狗娘养的。
想著想著,朱雄英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穿越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