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料瞬间被弯折了一百八十度。
石诚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顿时满脸喜色,捧著铁料快步走到朱雄英面前,躬身呈上:“殿下!成了!脱碳熟铁成了!”
周围的工匠们也围了过来,纷纷垂首肃立。
朱雄英接过这块铁料,细细查看,弯折的铁料完好无损,没有一丝开裂。
这代表著炼製中碳钢和高碳钢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已经被解决,炒钢脱碳,让熟铁的含碳量小於千分之一才会有这样的韧度。
接下来,只要完成渗碳,將含碳量调整到千分之三到千分之五,中碳钢就算是成了。
“好!”他將铁料递迴给石诚,目光投向工坊另一侧。
石诚立刻明白,躬身应道:“殿下放心,渗碳用的陶瓮俱已齐备,渗料也按三分木炭粉、一分骨粉仔细和匀了,火候工序断不敢有误!”
说罢,他转身对工匠们喝道:“都听清楚了!”
“陶瓮底部铺五寸渗料,一层铁一层药,每层隔三寸渗料!”
“最上头再铺十寸渗料封严,罐口拿黏土糊死,不能漏风,瓮壁戳两个针眼儿大的透气孔!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工匠们齐声应诺,开始忙活,將陶瓮封好,放进一旁准备好的加热炉中。
石诚跟在后面,亲眼看著他们將陶瓮放好,又交代负责鼓风炉火的工匠:“看好火色,只能烧至暗红色!”
全部安排完毕,他才又转身向朱雄英躬身详细稟报:
“殿下,这罐子得烧足一天一夜,碳才能渗进铁里。伙计们已分成三班,盯著火候,不敢寸离,恭请殿下后日鉴验。”
朱雄英抬头望了望天色,天色已沉,只剩一缕橘红的余暉,今日又在工坊待了整整一天。
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他转身看向仍在收拾工具、核验记录的工匠们,语气温和中带著讚许:
“今日诸位都辛苦了,虽未全然功成,却已离目標不远,除了值守之人,大伙也都早些歇息。”
工匠们闻言,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垂首躬身行礼:“谢殿下体恤!”
朱雄英微微頷首,摆了摆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礼,隨后带著隨行锦衣卫转身离开了工坊。
待他抵达宫中时,戌时已过,夜色已悄然笼罩了应天府。
刚踏进宫门,早有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在此等候,“殿下,陛下召您即刻往乾清宫见驾。”
朱雄英脚步顿了顿,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满身尘垢,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脚往乾清宫方向走去。
宫道两侧的宫灯已经亮起,烛火在廊柱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乾清宫的殿门虚掩著,朱雄英推门而入,殿內烛火通明,朱元璋独坐在北面正中御案之后,头顶正是那方“正大光明”匾额。
马皇后的设案於御案之右,相隔不过咫尺,案上陈设略减一二,与朱元璋几乎並肩。
朱標的席位设在御案左前侧向东,独设一席,座榻略高於其他人。
御案右前侧向西,还坐著一人,与朱標的席位遥遥相对。
此人面廓方正,姿貌魁梧,身材頎长,容貌与朱元璋有三分神似,双目开闔之际,精光湛然,锋芒偶露。
“朱文忠?”朱雄英有些诧异,很少在宫中见到这位曹国公。
不过也只有他能在这种家宴上坐在这个位置,亲甥兼养子,自然与他人不同。
御案正南下首,左右各设了两张小案,比之前面诸席次第而降,安庆公主坐在右边,左边空著,显然是留给朱雄英的。
朱雄英最烦这种场景,所有人他都要一一见礼,但是又没奈何,只得挨个来了一遍,“孙儿参见皇祖父,参见皇祖母!”
朱元璋抬眼扫了他一眼,噗嗤一声笑了,“你这是从煤窑里爬出来了?”
“雄英,快起来。”马皇后转头白了朱元璋一眼,招了招手,柔声道:“来,到皇祖母这边来。”
朱雄英站起身来,躬身见了一圈礼:“见过父亲、舅爷、姑母!”
朱文忠迅速从座位上起身,离开食案,面向朱雄英躬身回礼:“皇长孙殿下金安,臣惶恐之至。”
朱元璋流露出满意的神情,摆了摆手,“文忠,你坐,此乃家宴,不必拘礼。”
李文忠立刻转向朱元璋,礼节反倒更加恭谨,“臣谨遵圣諭。陛下训导有方,殿下天资仁孝,此乃国家之福。臣唯感佩,不敢失恭。”
“行了,咱最烦这些礼节。”朱元璋笑著对朱雄英说:“你舅爷乃是国之柱石,亦是家中长者,日后要多请教。”
“孙儿谨遵皇祖父教诲!”朱雄英面向朱元璋恭敬领命,又转向李文忠:
“舅爷平定江南,北伐灭元,文武双全,我日后读书习武,若有疑惑,万望舅爷不吝赐教。”
不等李文忠再回话,朱雄英直接走到马皇后面前。
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就没完了。
马皇后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绢帕,抬手替他擦拭脸颊的炭灰,轻声问道:“刚从船厂回来?累坏了吧。”
朱雄英微微低头,抬手自己掸了掸的衣襟:“劳皇祖母掛心,不妨事。”
从这个角度,他才发现殿內还有两个人跪在角落。
一个是安庆公主的駙马欧阳伦,另一个则是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
“不会吧,难道烟雨楼的事,这位大明战神也有份?”朱雄英心头念头一转,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李景隆其人志大才疏,擅长察言观色,但他和欧阳坤有个共同点,贪財。
为了贪財,他居然都敢到周王朱橚的府邸主动索取贿赂,这样的两个人,臭气相投,一拍即合,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和马皇后聊了几句,朱雄英坐回了自己的席案,开始大吃特吃。
看样子这场家宴已经进行了有一段时间了,眾人面前基本上都空了,那他还客气什么,他是真的饿了。
本来朱元璋就不准备现在处理欧阳伦,现在就算多了个李景隆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既然如此,那就跟他没什么关係,该吃吃,该喝喝。
殿內突然安静了下来,安庆公主想说些什么,但还没开口就被朱元璋一眼瞪了回去。
她咬著唇,指尖掐进掌心,终究没敢再说,只得將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李文忠。
李文忠嘆了口气,站起身来,来到殿中噗通一声跪下:“犬子年少无知,行事荒唐,玷辱家风,臣管教无方,罪莫大焉,还请陛下降罪。”
朱雄英诧异地抬了抬头,敢情正戏这才上演,他还以为都已经演完了呢。
不过,这个时间点倒是对李景隆最合適不过,朱元璋正在整顿文臣,这个时候正要稳住武將们。
这可是他亲外甥,正掌著大都督府、国子监事,笼络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为这事责罚。
果然,朱元璋直接抬手止住他,身子往御座上一靠,语气轻描淡写:“多大点事儿。小孩子家,没见过世面,一时糊涂罢了。”
“你带回去好好教训一顿,罚他禁足三月,抄十遍《论语》,也就够了。”
朱雄英转过头,目光落在李景隆背上的荆条上。
荆条的刺尖都被磨平了,显然是特意处理过的,而且捆得松鬆散散,身上连点红痕都没留下。
再看欧阳伦,毫不掩饰地和李景隆对视一眼,两人的嘴角同时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一股愤懣之气突然从心底涌起,朱雄英將手中的竹箸搁在案沿,站起身来:“皇祖父,孙儿以为,此事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