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毛驤就是最大的灾星,凡是和他沾上边就肯定没有好事。
他开始快速在脑海中回想这段时间自己的一言一行,但却並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你自己看!”朱元璋站起身,踱到朱雄英面前,將手上的册子递了过去。
朱雄英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顺势將册子展开,目光飞速掠过上面的字跡,眉头一皱,猛地合上册子,后退半步,双膝跪地:
“孙儿错了,还请皇祖父责罚。”
“起来吧。”见朱雄英这般郑重认错,朱元璋的神色反倒鬆快了些,抬手將他扶了起来,“说说,你错在何处?”
“孙儿识人不察、管束不严,致使消息外泄……”
话未说完,便被朱元璋打断,“你这错,认偏了。”
他抬手挥了挥,“先带著毛驤去处置妥当,回头自己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跟咱回话。”
“孙儿遵旨。”朱雄英行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一旁的朱標见此,迈步想上前说些什么,刚张口,朱元璋的目光便扫了过来,朱標动作一顿,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殿门吱呀一声开启,又缓缓合上。
朱標望著殿门方向,终究按捺不住,眉宇间满是担忧。
“父皇,雄英年纪尚幼,御下之道本就需慢慢来教,让他自己去想,未免太过苛刻了些。”
朱元璋望著朱標担忧的神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心中暗骂:
“他娘的宋濂、李善长,將咱的標儿教得这般循规蹈矩,连因材施教之理都不知。”
“想当年,咱在濠州起兵,何曾有人教过咱如何御下?”
“雄英这大孙足够聪慧,像咱,旁人传授的,终究隔了一层,唯有他自家悟透的,方能用得扎实。”
本想开口跟朱標讲讲,可话到嘴边,朱元璋又咽回了肚子里,“算了,还是咱帮標儿把路铺好吧……”
文华殿外,毛驤见朱雄英一个人出来,脸上未有半分讶异,当即上前半步,躬身拱手行礼,动作標准利落:“属下参见殿下。”
朱雄英脸色有些阴鬱,也没多余寒暄,只抬了抬下巴,语气有些冷硬:“不必多礼,带路。”
直到此刻,朱雄英都还觉得背后凉颼颼的。
朱元璋递给他的册子上详细记载了锦衣卫中和欧阳伦有来往的人员名单,以及消息泄露的全过程。
真正令朱雄英脊背发凉的並非锦衣卫的高效,而是他自身的政治嗅觉居然如此迟钝。
居然没想到这一层,他刚开始调查烟雨楼,安庆公主就上门来求情了,消息是从哪里得到的?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锦衣卫中有他的眼线!
此时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欧阳伦死定了,他这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锦衣卫是什么队伍,那是朱元璋的亲兵,你欧阳伦一个駙马,外戚,勾结锦衣卫打探消息,你是想干什么?
对於朱元璋来说,欧阳伦这种行为是侵蚀、窃取皇权,往轻了说这叫奸党,往重了说那就是谋大逆。
当然,以他的身份,诛连肯定是不行,但一个凌迟是怎么都跑不掉了,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甚至他已经开始审视这段时间自己的所作所为,幸好自己还算是规行矩步,没有乱说一句,也没有擅自做过任何决定。
他提醒自己,不要以为掛著个锦衣卫监察使的名头,就真的可以隨意使唤锦衣卫了。
如果锦衣卫是一把利刃,那么能握住刀柄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朱元璋。
身为一个后世的现代人,这是他最大的风险点,这是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任何超越权力边界的行为都会付出惨痛代价。
他可以提建议,也可以请旨之后再去做,但是决不能越过朱元璋直接做决定。
否则的话,就算他是皇嫡长孙,估计也落不到什么好,切记切记!
锦衣卫都指挥使司就在奉天门外,大明门以西的位置。
两百余名锦衣卫大小官员肃立於场上,在日光下连成一片沉鬱的暗影。
他们皆腰佩绣春刀,左手按在刀鞘上,右手垂於身侧微微扣紧,队列整齐如同刀切。
三名大汉已经被剥去锦衣卫官服,反剪双手被绑在木柱上,朱雄英一看之下,脸色更黑了。
这三人中,居然有两人是直接参与烟雨楼办案,负责护卫他的锦衣卫。
待朱雄英与毛驤走近,两百余名锦衣卫齐齐躬身:“参见监察使大人!参见指挥使大人!”
整齐划一的躬身动作如同麦浪伏倒,就算在躬身时,他们的左手仍稳稳按在刀鞘上,未有半分晃动。
“起!”
隨著朱雄英一声沉喝,眾人同步直身,復归肃立,无一人侧目。
他偏头朝毛驤点了点头,毛驤会意,迈步上前半步,朗声道:
“奉上諭,查此三人勾结外戚,泄露讯息,罪证確凿,以泄密罪处斩!在场各哨官员,一律观刑,引以为戒!”
说罢,目光转向站在第一排的蒋瓛:“行刑之事,交由蒋瓛执行!”
队列中,蒋瓛身形一僵,脸色瞬间惨白,他毫不迟疑,立刻抬步出列,躬身垂首:“属下领命!”
隨后他转身朝向被绑在木柱上的三人,一句废话都没有,猛地抬手抽出腰间的绣春刀。
刀身出鞘,带起一声锐响,只见他手臂绷直,手腕微沉,顺势將刀高高扬起,隨即猛地挥下。
扑哧!扑哧!扑哧!三声利刃入肉的声响接连响起,鲜血溅落在青石板地上,瞬间浸红了一片。
被绑在木柱上的三人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身首异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神色狰狞。
一阵微风卷过,带著浓烈的血腥气,扑在每个人脸上,锦衣卫队列依旧肃立,无一人动容。
行刑完毕,蒋瓛转过身,径直走到毛驤面前,双膝重重跪地,垂首俯身,声音有些嘶哑:
“属下御下不严,致使部属勾结外戚泄密,酿成大错,恳请指挥使大人降罪!”
毛驤目光微动,转头看向身侧的朱雄英。
朱雄英立於原地,面色如常,眼底毫无半分波澜,完全没有替蒋瓛说情之意。
毛驤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跪地的蒋瓛,语气冷硬无波:“蒋瓛御下不严,致使泄密之事发生,本应与涉案者同罪。”
“念你往日护卫监察使有功,暂且从轻发落。即日起,降为百户,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蒋瓛闻言,身形一震,隨即重重叩首,连叩三下才直起身,声音虽然嘶哑却透著恭顺与感激:
“谢大人从轻发落!属下定当戴罪立功,不负大人今日之恩!”
朱雄英立於阶上,望著跪地谢恩的蒋瓛,指尖悄悄捻了捻袍角。
前几日才刚刚晋升,不过数日光景,不仅打回原形,反倒还降了一级。
最噁心的是,给蒋瓛减罪还打的是护卫朱雄英有功的名义……
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心术,打一棒再给颗甜枣,恩威並施,令人畏而復感,俯首听命。
看著满场的锦衣卫官员,灵机一动,他突然领悟到了朱元璋的意思。
他最大的错並不是锦衣卫中有人泄密,而是他的用人方式有问题。
身为锦衣卫监察使,所有锦衣卫都是他的可用之人,而不是整天只用蒋瓛这一班人。
而且,他和蒋瓛走得有些太近了。
所谓主卖官爵,臣卖智力,上位者须保持神秘感和权威,不能让下属窥透全部心思,这就叫作天威难测。
御下之道,靠的是赏罚分明,循名责实,假而礼之,厚而勿欺,绝对不是平易近人,和下属打成一片。
“殿下!烟雨楼那名官员查到了!”就在这时,毛驤转过身来,躬身说道:“是刑部郎中仇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