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时间,蒋瓛弹身而起,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便服遮掩的短刃刀柄上。
两名身穿布衣的锦衣卫几乎同时抢到朱雄英两侧,三人呈三角將朱雄英挡在身后。
朱雄英稳坐不动,目光越过三人之间的空隙看去,这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闯进来的居然正是那日对陈老根出手的那个打手头目,雷彪。
雷彪迈著大步跨进门,抬手掸了掸衣服上的浮尘,目光像扫垃圾似的从朱雄英一行人身上游过,嘴角毫不掩饰地撇出一抹讥誚之色。
“一群贱贾,”许是不想影响到其他客人,他的音量並不高,指尖点了点外面,“乖乖自己滚出去,免得皮肉受苦。”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十来个汉子齐齐上前一步,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蒋瓛脖颈微转,用眼角余光看向朱雄英,见神色不动,立即心头瞭然,脚下一错上前半步,腰杆绷直,沉声道:
“我们是买了入场贴的,这便是烟雨楼的待客之道?”
雷彪闻言嗤笑一声,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待客?一群末民,认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吗?”
“烟雨楼的內间是什么所在,让你们进来感受一下,已然是天大的赏赐。”
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方桌,见碟中残羹剩菜狼藉,酒壶也空了大半,眉头拧起,眼中的鄙视更是几乎要溢出来。
“要吃饭去街口的棚子里头,这里不是你们这些逐利之徒能待的地方。”
朱雄英垂著的眼帘轻轻抬了抬,目光掠过雷彪肩头,落在敞开的门口。
那里站著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身形清瘦,穿著件青色盘领衫,头戴幞头,双手拢在袖中,站在门侧的阴影里,一脸傲然之色。
心中一动,他顿时明白了过来,敢情这烟雨楼从小廝到打手,都將他们认作了商人。
这个时期,商人被列为社会阶级的最低层,还在农民和工人之下,而且朝廷明令商人只能穿绢、布,倒確实符合朱雄英四人眼下的状態。
眼下这情形,显然是又来了新客,没有了空的厢房,这是要他们给新客腾地方了。
想到这里,朱雄英缓缓站直身形,挪到蒋瓛身后,声音压得极低,仅够两人听清:“看清门口那个人的面貌,我们走。”
蒋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不再和雷彪囉嗦,身形稍稍侧移,护著朱雄英走出了房门。
四人前后走出烟雨楼的大门,寒风迎面裹来,带著夜露的湿冷。
身后立刻传来雷彪等人的鬨笑谩骂声,粗鄙的言语不堪入耳。
朱雄英停下脚步,转过头向身后的楼阁看去。
楼內烛火通明,透过雕花窗欞泼洒出来,將门前台阶照得亮如白昼,檐下悬掛的灯笼隨风轻晃,染红了半片夜空。
外面的大街上却是一片死寂,宵禁后的街巷空无一人,黑黢黢的屋檐在夜色中勾勒出冰冷的轮廓,与楼內的热闹形成刺眼的反差。
他的目光掠过门口那些指手画脚、笑得前仰后合的身影,缓缓转回头,眼帘微垂,脚步依旧平稳。
“蒋千户……”朱雄英轻声吩咐:“將他找出来,细查,动静小些,先莫打草惊蛇。”
蒋瓛躬身頷首,低声应道:“属下明白。”
朱雄英转头看向另外两名隨行的锦衣卫,见他们一脸抑鬱之色,语气放缓:“今夜之事,委屈你们了。”
话音刚落,三人齐齐双膝跪地,额角贴地,蒋瓛出声道:“属下等愿为殿下赴汤蹈火,不敢言委屈!此生唯殿下与陛下马首是瞻!”
朱雄英上前一步,抬手虚扶:“起来吧。”
待三人应声起身,垂手侍立,他又继续说道:“你们当知晓,执行陛下的命令,自然是第一准则。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尔等须知,执法者更要守法。以合法手段打击不法,方为正道。”
“若以个人意志代替律法,早晚玩火自焚,其中关节,切不可不慎。”
说完这句话,朱雄英也不再多言,不等三人回应,脚下一旋便转了方向,朝著皇宫的方向走去。
该说的,说一遍便够了。
若是这三人真能將这话记在心里,恪守本分,往后自然有的是追隨效力的机会,若是记不住,纵使再多叮嘱,也是多说无益。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晨光透过宫墙的缝隙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上,將檐角的兽首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朱雄英已换了一身素色的綾罗直裰,步履轻缓地朝著坤寧宫的方向走去。
宫人內侍们低头垂首侍立在廊下,见他走来,皆敛声屏气,躬身行礼,待他走过才敢直起身来。
尚未踏入坤寧宫殿门,一阵爽朗的笑声便先传了出来,混著女子温和的笑意,穿透晨雾,格外真切。
朱雄英脚步微顿,心中有些无奈。
朱元璋一早便有这般兴致,莫不是昨夜自己的窘事已传入他耳中?
老大不小了,要不要这么幼稚,有这么好笑吗,以至於一大早就赶来坤寧宫与马皇后分享?
事已至此,別无它法,他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带著晨霜的冷气,压下心头那点无奈,抬步跨进殿门,跪地行礼:
“孙儿拜见皇祖父,拜见皇祖母,恭祝皇祖父、皇祖母圣躬康泰。”
“哼!咱且问你,昨夜里往何处去了?”话音刚落,便听得身前传来朱元璋的问话。
他抬起头,只见朱元璋已经板起了脸,语气里满是刻意端起的严肃。
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在朱雄英看来,全是促狭之意。
“回皇祖父,孙儿昨夜往烟雨楼去了。”朱雄英神色端肃,回答得直接乾脆,倒是令朱元璋一愣。
“好你个朱雄英!好大的胆子!”朱元璋猛地抬手拍在案几上,双眼瞪圆,语气陡然拔高。
“那烟雨楼是什么场所?你身为皇嫡长孙,小小年纪便不顾身份,肆意出入逗留,成何体统!”
“此事若不严惩,往后还不知道要做出何等出格之事!”他越说声音越沉,刻意板著的脸绷得紧紧的,微微偏头向马皇后丟了个眼色。
马皇后无奈地微微摇了摇头,轻咳一声,开口劝道:“重八,雄英向来稳重,或许是有缘由的,先听他说说清楚再动气不迟。”
朱雄英心中只觉好笑,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可演技实在拙劣,递眼神竟然都不避人。
可想归想,他却不能点破。
只得微微垂眸,睫毛轻颤,双手攥紧了衣摆,下巴却又稍稍抬起,做出一副带著几分怯意,却又藏著一丝不服输的倔强表情。
顺著马皇后的话头开口辩解:“皇祖母所言极是,此事確实有內情。”
接下来,朱雄英当著朱元璋和马皇后的面,將上次陈老根一家人惨死,以及此次所有的见闻一一敘说了一遍。
说到末尾,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鬱,眼底涌起一抹愧疚:“自陈老根一事后,儿臣常深夜反思。”
“他们死得太冤,或许,也与孙儿当初劝他去应天府告官有关。”
“孙儿觉得,若身为皇孙,这种案子本不该管,也不能管。”
“可如今,孙儿身兼锦衣卫监察使之职,此事便该管,也该查。究其根源,此事必然与官员贪腐有关。”
朱雄英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朱元璋,眼神清亮且带著几分执拗,语气陡然加重:
“皇祖父,孙儿想弄明白,那陈老根一家死得如此蹊蹺,应天府为何不闻不问?”
“那些官员天天喊著俸禄不足,无法生活,又哪来的钱財在烟雨楼里一掷千金?”
“若这皇城脚下都是如此,天下之大,千余州、府、县,又该是何等情状?”
沉重的气氛开始在殿內蔓延,朱元璋低下头,半晌未发一言。
良久,他猛地抬眼,目光中的促狭之意完全消失,直直落在朱雄英身上,沉声问道:
“既已当面撞见,为何不令锦衣卫当场將人拿下,严加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