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站在废弃工厂的天台边缘,遥望著三公里外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
诺斯拉总部。
他最后一个目標所在的地方。
夜风吹过,他破旧的连帽衫猎猎作响。帽子下,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十岁孩子本该有的红润和活力,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態的苍白,像是隨时会碎裂的瓷器。
但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是棕色的,清澈而明亮。妈妈总说,他的眼睛里有星星。
但现在,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
不是瞳孔的黑,而是一种更深邃、更绝望的黑——像是深渊的底部,再也照不进任何光。
凯恩举起一副老旧的望远镜——那是爸爸留给他的,曾经用来观察星星。
但现在,它被用来观察敌人。
透过望远镜,他能清楚地看到诺斯拉总部天台上的两个身影,他凭直觉就能感觉到两人不好惹。
很强。
非常强。
“又来了两个……”
他用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那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十岁孩子的声音,反而像是从墓地里爬出来的死者在低语。
“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好对付了……”
“都很危险……”
他放下望远镜,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是肉色的,温暖而柔软。妈妈总爱牵著这双手,带他去公园玩。
但现在,这双手变得苍白、冰冷,指甲发黑,皮肤下隱约能看到黑色的纹路在蠕动——那是死念的痕跡。
“没关係……”
凯恩握紧拳头,黑色的气息从指缝间渗出,在空中扭曲成细小的影子。
“只要杀了最后一个……”
“只要完成復仇……”
“爸爸妈妈就能……”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就算杀了诺斯拉,爸爸妈妈也回不来了。
他们已经死了。
被烧成了灰。
和那栋公寓楼一起。
“……至少他们能安息。”
凯恩最终用这句话说服自己,然后转身走向天台的阴影处。
他的影子在夜色中拉得很长,像是一条通向深渊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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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恩闭上眼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两周前,友客鑫东区,第七街公寓楼。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五晚上。
凯恩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用彩色铅笔画画。他在画一家三口——爸爸、妈妈,还有他自己,手牵手站在阳光下。
妈妈在厨房里做饭,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饭菜的香味。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偶尔会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看凯恩,露出温和的笑容。
“凯恩,画得不错。”爸爸说道,“等周末我带你去公园,你可以画更多的画。”
“好!”凯恩开心地回答。
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饭快好了,再等十分钟——”
然后。
一切都碎了。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突然响起,像是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玻璃窗瞬间被子弹打碎,无数玻璃碎片飞溅进客厅。
爸爸猛地站起来,冲向凯恩:“趴下!快——”
但话还没说完,一颗子弹就穿透了墙壁,击中了他的肩膀。
爸爸倒下了。
“啊啊啊!!”妈妈尖叫著从厨房跑出来,想要去扶爸爸。
但更多的子弹射了进来。
凯恩看到——
妈妈的胸口突然炸开一朵血花。
她愣愣地低下头,看著那个洞,然后慢慢倒下。
“妈妈!!”
凯恩想要跑过去,但爸爸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了他,把他按在地板上。
“別……別动……”爸爸的声音很虚弱,嘴里不断涌出鲜血,“藏……藏起来……”
外面的枪声更密集了。
伴隨著怒吼、惨叫、爆炸声。
黑帮的火併,从街道蔓延到了公寓楼。
没有人在乎这里住著平民。
没有人在乎有孩子、老人、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他们只是在杀戮。
在发泄。
在用暴力宣示自己的存在。
凯恩趴在地上,看著妈妈的身体渐渐停止了抽搐。
看著爸爸的呼吸越来越弱。
看著鲜血从他们身下流出,在地板上匯聚成一滩刺眼的红色。
“爸爸……妈妈……”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他想尖叫,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他只能趴在那里,瞪大眼睛,看著父母死去。
然后——
轰!
一颗手榴弹飞进了客厅,在沙发旁边爆炸。
火焰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
凯恩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击在身上,然后整个世界都翻转了。
他的身体被炸飞,砸穿了墙壁,掉进了隔壁房间。
那个房间的天花板在爆炸中坍塌了。
大量的碎石、钢筋、混凝土砸下来,將凯恩埋在了废墟下。
黑暗。
彻底的黑暗。
他听到外面的枪声逐渐远去。
听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听到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爸爸……妈妈……”
他在黑暗中呼喊,但没有人回答。
“救我……有人吗……救救我……”
依然没有回应。
废墟太重了,他的腿被压住了,手臂也动不了。
他只能躺在那里,在黑暗中等待死亡。
一小时。
两小时。
三小时。
氧气越来越稀薄。
意识越来越模糊。
凯恩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就像爸爸妈妈一样。
但就在他即將失去意识的那一刻——
他感觉到了什么。
有一个人,正在向他靠近。
他穿过废墟,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身前。
凯恩想要挣扎,但身体完全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想要復仇吗?”
凯恩愣住了。
“你想让那些杀死你父母的人,付出代价吗?”
“……想。”
他用尽全力,挤出这个字。
“你能付出什么代价?”
凯恩看看自己连移动都做不到的身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他不知道这个人想要什么,他也不在乎,就算他没受伤,以他这样幼小的身体,也没办法在这个城市里继续生活。
友客鑫这样的消金窟,可不是什么善良之地。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都会慢慢消失。
反正已经不会有更坏的后果了,如果能帮他报了仇,哪怕只杀死一个仇人,也能让父母的灵魂得到一丝慰藉。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眼睛死死盯著这个男人,只回答了两个字:“一切。”
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男人却从那平淡的语气当中,听出了不顾一切的仇恨。
“很好,非常好!”
“那么,就用你的生命、灵魂、以及所有的恨意,来亲自为你的父母报仇吧。”
凯恩没有犹豫。
“我接受。”
下一秒,男人將一枚黑色的种子打入了他的胸口。
剧痛。
撕心裂肺的剧痛。
就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血管里爬行,在骨髓里啃咬,在灵魂深处扎根。
凯恩发出悽厉的惨叫,但那惨叫很快就被压抑了下去——因为更强大的力量,正在他体內甦醒。
他感觉到,压在身上的废墟变轻了。
不,不是变轻了。
是他的身体,在变强。
肌肉在膨胀,骨骼在重组,血液在沸腾。
但最重要的是——
他的影子,活了过来。
废墟下。
凯恩感觉到那股黑色的力量,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身体。
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动——但他没有死。
他的肺停止了呼吸——但他不需要呼吸。
他的血液停止了流动——但有別的东西在他的血管里流淌。
黑色的、粘稠的、充满恶意的“死念”。
凯恩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从棕色变成了纯黑色。
他看向压在身上的废墟,然后——
身体突然化作一道黑影,钻进了地面的裂缝中。
下一秒,他从十米外的阴影里钻了出来,完好无损。
凯恩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变得苍白、冰冷,但却充满了力量。
他试探性地伸手触碰旁边的影子。
瞬间,那道影子像是活了过来,顺著他的手臂爬上来,缠绕在他的身体周围。
“影子……”
凯恩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我可以……控制影子……”
他抬起头,看向还在燃烧的公寓楼。
復仇。
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凯恩心中最深处的黑暗。
“对……復仇……”
他转过身,看向城市的方向。
“是谁……是谁杀了他们……”
脑海中,关於那场火併的碎片记忆开始浮现。
他“看到”了那些黑帮成员的脸——
戴著骷髏面具的黑沙组。
穿著红色西装的红酒会。
还有坐在幕后指挥的诺斯拉。
三个帮派,为了爭夺东区的地盘,发动了那场火併。
而他的家,只是战场中无数被波及的“附带损害”之一。
“黑沙组……”
“红酒会……”
“诺斯拉……”
凯恩一字一句地念出这些名字,每念一个,眼中的黑色就更深一分。
“我要杀了你们……”
“所有人……”
“一个都不放过……”
他的影子在地面上疯狂扭曲,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怨恨。
然后,凯恩迈开脚步,走向夜色深处。
而在他身后,那栋燃烧的公寓楼终於彻底坍塌。
火光冲天。
但没有人来救援。
没有人关心。
在这个城市的贫民窟,死几个人,不过是日常。
接下来的两周,凯恩一直藏身在废弃工厂里。
他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任何人类的生理需求。
死念维持著他的“存在”,但代价是,他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人性”。
他的记忆在模糊。
关於爸爸妈妈的具体面容,已经记不清了。
关於自己的名字,也快要忘记了。
唯一清晰的,只有仇恨。
以及那份復仇名单。
凯恩在工厂的墙壁上,用焦黑的木炭写下了七个名字:
1.卡洛斯·布莱克
2.维克多·格雷
3.安东尼·斯通
4.马尔科·罗西
5.弗朗西斯·维诺
6.艾琳·克劳斯
7.莱特?诺斯拉
七个人。
七条命。
用来偿还那两条无辜的生命,已经是很便宜这些黑帮了。
凯恩站在名单前,用手指轻轻抚过每一个名字。
“很快……”
“很快就能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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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后,凯恩花了三天时间观察目標的行动规律。
卡洛斯是个谨慎的人,出门总带著十几个保鏢,住在一栋戒备森严的別墅里。
但他有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十一点,会独自去地下室的酒窖品酒。
那是他唯一放鬆警惕的时刻。
凯恩通过下水道潜入別墅,藏在酒窖的影子里。
当卡洛斯走下楼梯,打开酒窖的门时——
影子活了过来。
它从地面升起,化作无数黑色的触手,缠住了卡洛斯的四肢、脖子、嘴巴。
卡洛斯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能瞪大眼睛,看著那个从影子里走出来的瘦小身影。
“你……记得第七街公寓吗?”
凯恩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卡洛斯拼命摇头。
“那里有一家三口……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十岁的孩子……”
卡洛斯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你不记得了对吧。”凯恩继续说道,“因为对你来说,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附带损害。”
“但对我来说……”
他伸出手,按在卡洛斯的胸口。
“他们是我的全部。”
黑色的念力涌入卡洛斯的身体。
他的生命力被疯狂吸取,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苍白,最终变成一具乾尸。
凯恩收回手,看著地上的尸体,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有平静。
以及,更深的空虚。
他转身离开,融入阴影,消失在酒窖中。
墙壁上,名单的第一个名字,被划掉了。
第二次到第六次,如法炮製。
维克多·格雷,在豪华轿车的后座被影子勒死。
安东尼·斯通,在狙击点位被影子从天台推下。
马尔科·罗西,在情妇的臥室被影子吸乾生命。
弗朗西斯·维诺,在赌场的vip室被影子拖入黑暗。
艾琳·克劳斯,在自家浴缸里被影子溺死——儘管浴缸里没有水。
每一次袭击,凯恩的能力都在成长。
影子变得更快、更强、更难以察觉。
吸取生命力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从最初的三分钟,缩短到现在的三十秒。
但代价是,他的人性在一点点消失。
他开始记不起爸爸的笑容。
记不起妈妈做饭的味道。
甚至记不起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只记得,还有最后一个目標。
诺斯拉。
杀了他,就结束了。
就可以……
可以什么呢?
凯恩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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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凯恩站在废弃工厂的天台,再次举起望远镜,观察诺斯拉总部。
天台上,那两个强大的念能力者还在交谈。
两个都很危险。
凯恩的影子在脚下不安地蠕动,像是在警告主人——不要靠近,会死的。
但凯恩没有退缩。
“必须……完成……”
他放下望远镜,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已经变得半透明,隱约能看到黑色的骨骼。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死念种子正在吞噬他的生命。
不,准確地说,是他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来维持这股力量。
每使用一次能力,他就离“真正的死亡”更近一步。
现在,他大概只剩下……
三天。
最多三天。
“必须……快点……”
凯恩咬牙,手指握紧。
他没有时间等待了。
他必须在自己彻底消失之前,完成復仇。
否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两天后……”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今晚,还能看到几颗星星。
但两天后,是月缺之夜。
天空不会有月亮,不会有星光,只有最深的黑暗。
那是他最强的时候。
也是,最后的机会。
到那时,整栋建筑都会成为他的领域。
影子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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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市另一侧的摩天大楼。
格里芬坐在办公桌前,翻开那本黑色的皮质笔记本。
他拿起钢笔,在空白页上写下新的观察记录:
【编號:7號种子】
【类型:影系】
【宿主:凯恩(男,10岁,已失去大部分人性)】
【能力:影之潜行、生命吸取、影子具现化】
【成熟度:82%】
【剩余寿命:预计72小时】
【收割时机:月缺之夜,预计成熟度可达95%-98%】
写完,他放下钢笔,看著窗外的夜景。
“82%……还不够。”
他轻声自语。
“一颗真正成熟的死念种子,成熟度至少要达到95%以上。”
“而达到那个程度的方法只有一个——”
“让宿主完成最后的执念,或者……在执念破碎的瞬间收割。”
格里芬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所以,小傢伙,尽情地战斗吧。”
“尽情地燃烧你最后的生命吧。”
“让我看看,你能绽放出怎样的光芒。”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格里芬的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那是收藏家看到珍品时特有的眼神。
贪婪、执著、势在必得。
“但不能急。”
他提醒自己。
“好的收藏品,需要耐心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