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罗城,一处被岁月和穷困侵蚀得面目全非的棚户区边缘。
污水横流的窄巷散发著经年不散的餿臭味,低矮歪斜的窝棚像一群蜷缩在泥泞里的病兽。
王二狗佝僂著背,背著一捆比他个头还高的破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这些垃圾是他在倖幸苦苦收集的,不值几个钱,但能换来小半袋掺了沙土的糙米,或许还能给病倒在破席上的养母换一副最便宜的汤药。
他今年十七,看上去却像三十。
长期的飢饿和劳苦榨乾了他身上所有的活力,只剩下麻木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经过巷口时,几个同样衣衫襤褸、但精神头明显不同的汉子蹲在那里,低声交谈著什么。
他们看到王二狗,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冲他扬了扬下巴:“二狗,又去砍柴了?你老妈那病,还没起色?”
王二狗闷闷地“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他认得这几个人,是这片棚户区里有名的“懒汉”,以前也跟他一样,吃了上顿没下顿,整天在街头巷尾晃荡,偶尔偷鸡摸狗,或者给那些混子跑腿,挣几个血腥钱。
可最近一个月,这几个人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穿的还是破衣烂衫,但腰杆似乎挺直了些,眼神里也没了往日那种混混的油滑和颓丧,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嘿,还这么死倔。”
刀疤脸也不恼,反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快走两步跟上王二狗,压低声音道。
“二狗,別怪哥哥多嘴。就靠你砍这点柴,捡点破烂,能救你老妈?能让你自己吃饱?哪天倒下了,你老妈怎么办?”
王二狗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背脊似乎更佝僂了。
“跟你交个底,”刀疤脸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哥哥我现在,跟著『兄弟会』混口饭吃。”
兄弟会?王二狗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这名字他最近隱约听说过,好像是什么穷苦人自己抱团的帮会?
他没太在意,这世道,拉帮结派的多了去了,最后要么被大帮派吞了,要么就是换个名头继续欺负更穷的。
刀疤脸似乎看出他的不以为然,嘿了一声:“別拿老眼光看人。
这兄弟会,跟別的那些腌臢泼才不一样。不偷不抢,不欺压自己人。会里的兄弟,真有难处,大傢伙儿是真帮衬。
码头上有兄弟被把头剋扣工钱,是兄弟会出头去討的;东街刘寡妇家的房顶塌了,是兄弟会的人去帮著修的,不要钱,就管顿稀饭。
入了会,真有本事的,还能学拳脚,练身体,以后说不定能谋个正经差事,养活家小。”
王二狗的脚步慢了下来。討工钱?修房子?不要钱?这可能吗?他狐疑地瞥了刀疤脸一眼。
“我知道你不信。”
刀疤脸挠挠头,“我以前也不信。可你看我,”他挺了挺胸膛。
“上个月我老爷子病得快死了,我没钱抓药,是孙大哥,哦,就是兄弟会里管事的孙健大哥,带头凑了点钱,帮我娘抓了药,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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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虽然老人家还是没熬过去,但这份情,我疤脸记一辈子!
现在我在会里帮著跑跑腿,做点事,虽然也挣不了几个大子,但每天两顿糙米饭能吃饱,偶尔还能见点荤腥。
最重要的是,心里踏实,没人拿你当狗看!”
孙健?这个名字王二狗好像也听过一耳朵,据说是个读过书的,为人仗义,在这片穷苦人里有些名声。
“真有……真能吃饱饭?”
王二狗终於停下脚步,转过身,乾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嘶哑。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老妈需要药,他需要力气。
“不敢说顿顿饱,但只要你肯出力,不偷奸耍滑,跟著会里做事,混个肚儿圆没问题!”
刀疤脸拍著胸脯保证,隨即又补充道,“不过会里规矩也严,不白养閒人,更不收那些只想占便宜、不肯出力的孬种。
你要是真有这个心,明天后晌,去西边废砖窑后面那块小空地,孙大哥可能会在那儿。
你自己去看看,听听,比我说一万句都强。”
王二狗沉默了很久,久到刀疤脸以为他不会再回应,准备转身离开时,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废砖窑后面?”
“对!记住,別声张,自己悄悄去。”
刀疤脸叮嘱一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巷口,继续和那几个汉子低声说话去了。
王二狗背著柴,继续往“家”走——那个用几块破木板和烂草蓆搭成、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窝棚。
妹妹草儿蜷缩在唯一一张铺著乾草的破席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
他摸了摸妹妹滚烫的额头,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他拿出今天换来的那小半袋糙米,熬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自己喝了两口,剩下的都一点点餵给了昏迷的老妈。
然后他坐在窝棚口,看著外面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和远处內城方向依稀亮起的、属於另一个世界的灯火,枯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后晌,王二狗安顿好依旧昏睡的妹妹,揣著怀里仅剩的三个铜板——那是他最后的家当,犹豫再三,还是朝城西废砖窑的方向走去。
废砖窑早已废弃多年,周围荒草丛生,平时少有人来。
但今天,当王二狗小心翼翼靠近时,却发现砖窑后面那块不大的空地上,竟然已经聚集了不下百人!
这些人大多和他一样,衣衫襤褸,面有菜色,是火罗城最底层的苦力、脚夫、小贩、无业游民。
他们或蹲或站,低声交谈著,目光都投向空地前方。
那里站著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身形精悍、面容沉稳的男子,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但站得笔直,目光扫过人群,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王二狗猜,这大概就是刀疤脸说的孙健,孙大哥。
孙健身边,还站著几个人。
一个瘸腿的汉子,拄著根木棍,眼神却格外锐利;一个膀大腰圆、脸上有麻子的壮汉;还有一个看起来比较斯文、像是读过几天书的中年人。
让王二狗有些吃惊的是,在孙健身旁稍后的位置,还站著几个气质明显不同的人。
他们虽然也穿著普通,但站姿沉稳,眼神明亮,太阳穴微微鼓起,呼吸悠长,一看就是练家子。
其中一人,赫然正是昨天跟他搭话的刀疤脸!
“那就是孙大哥!”
旁边一个老汉低声对同伴说,“旁边那个瘸腿的是李大哥,那个是王大哥……都是兄弟会里能主事的人。看见孙大哥后面那几个没?
听说都是练过的,厉害著呢!有他们在,那些街面上的混子都不敢隨便来咱们这片撒野了。”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孙健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天来的,有老兄弟,也有新面孔。不管新老,都是被这世道逼得活不下去,想找条出路的苦命人。
咱们兄弟会,没別的,就是四个字——互助互爱!”
“老规矩,想入会的,听我把话说完。入了会,就是兄弟。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会里不养懒汉,不纳孬种!
有力出力,有计出计,大家一起抱团,挣口饭吃,不受欺负!”
“但丑话说在前头!”
孙健语气一肃,“入了会,就得守会里的规矩!不欺压弱小,不背叛兄弟,不得作奸犯科,不得仗势凌人!谁坏了规矩,轻则逐出,重则……会规处置!”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兴奋,有人犹豫,也有人眼神闪烁。
“现在,想入会的,留下。只是来看看的,或者有別的想法的,请自便。”
孙健说完,便不再言语,目光平静地扫视著人群。
陆陆续续,有十几个人低著头,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剩下的大概还有七八十人,留了下来,其中包括王二狗。他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好!”
孙健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留下的,都是真心想换个活法的兄弟!
周先生,登记一下名字,住哪一片,会干什么,家里有什么难处。
李大哥,带几个兄弟,维持一下秩序,別挤。”
那个看起来比较斯文的周先生应了一声,拿出一本粗糙的册子和半截炭笔,走到一旁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旁坐下。
人群开始有序地排队,低声报著自己的情况。
轮到王二狗时,他紧张得喉咙发乾,结结巴巴地说:“王、王二狗,住西三巷最里头,会砍柴,有点力气,家里还有我老妈,病、病得快不行了……”
说到最后,声音低不可闻,头也垂了下去。
周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册子上记了几笔,语气平和:“嗯,知道了。老人家得的什么病?看大夫了吗?”
王二狗摇摇头,眼圈有些发红:“没、没钱……就是发热,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