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大亮,火罗城在喧囂中醒来。
城南,靠近贫民窟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废弃货栈后院。
这里是兄弟会一处不为人知的秘密据点,表面堆放些不值钱的杂物,实则地下有早年废弃的地窖,经过简单加固和偽装,成了孙健等人商议要事、教导核心成员的场所。
陈超独自一人来到此地。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收敛了金丹修士的气息,看起来就像个风尘僕僕、但精气神不错的行商。
按照青玉告知的兄弟会的暗號,他轻叩货栈后门上一块不起眼的木板,三长两短,又两短一长。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而熟悉的面孔——正是孙健。
他比昨晚在地窖中看起来更加疲惫,眼中有血丝,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
看到陈超,他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身体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陈……陈仙师?!”
孙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无法抑制的颤音。
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位在他心中如同明灯、如同信仰源头的仙师,竟然真的活生生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在竺殷洲!在火罗城!
“孙健兄弟,好久不见。”
陈超露出温和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侧身闪入门內。
孙健连忙关好门,引著陈超穿过堆满杂物的前院,来到角落一处隱蔽的地窖入口。掀开偽装用的破草蓆和木板,露出向下的阶梯。
“快,仙师请进!这里说话安全!” 孙健的声音依旧带著激动。
下到地窖,里面比昨晚开会那个要小一些,但收拾得更整洁,点著两盏油灯,光线昏暗但足够视物。
只有李瘸子和另外两个看起来十分精悍沉稳的汉子在,见到孙健带著一个陌生人下来,立刻警惕地站起,手按向了腰间隱藏的短棍。
“自己人!都放鬆!”
孙健连忙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这位……这位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陈仙师!”
“陈仙师?!”
李瘸子三人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和孙健刚才如出一辙的震惊与狂喜,紧接著便是手足无措的激动。
他们虽然从未见过陈超,但作为兄弟会核心成员,孙健那本被奉若圭臬的《红星主义》,早已將“陈仙师”的形象深深烙印在他们心中。此刻见到真人,如何不激动?
“拜见陈仙师!” 三人就要下拜。
陈超连忙上前一步,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他们:
“不必多礼。在这里,没有仙师凡人,只有志同道合的同志。”
“同志……”
孙健咀嚼著这个词,眼中光芒更盛,用力点头,“对!同志!陈……陈同志!”
陈超笑了笑,示意大家都坐下。孙健连忙让出唯一一把还算完好的椅子,自己和李瘸子等人坐在旁边的木箱或石头上。
“陈同志,您……您怎么来了?青玉仙师他……”
孙健迫不及待地问道,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青玉前辈另有要事。我此来,一是看看你们,看看兄弟会;二来,也是受前辈所託,给你们送来一些东西。”陈超神色郑重起来。
孙健等人立刻挺直腰板,神情专注。
陈超没有立刻拿出东西,而是先问道:“孙健,兄弟会如今发展如何?有何难处?你但说无妨,我们既是同志,便无需见外。”
孙健深吸一口气,將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復,整理了一下思绪,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但更多的却是凝重:
“回陈同志,托您的福,也托青玉仙师暗中相助,兄弟会如今在码头、货栈、几家工匠作坊,还有城西这片,已经发展了近千名兄弟!
这比我们最开始预想的,要快得多!”
“这是好事。” 陈超点头。
“是好事,可问题也跟著来了。”
孙健苦笑一声,眼中露出深深的忧虑,“人多,心就杂了。最开始跟著咱们的,都是真正吃过苦、受过欺压,一心想著抱团取暖、改变处境的兄弟。
大家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虽然日子还是苦,但都觉得有奔头。”
“可后来人多了,特別是咱们靠著胡把头的关係,在码头和几个货栈站稳脚跟,能给兄弟们爭取到稍好一点的工钱、不被隨意打骂的待遇后,很多人加入进来,心思就不那么纯粹了。”
李瘸子在一旁忍不住插嘴,语气愤懣:“有些人,就是衝著占便宜来的!入了会,交了那点会费,就觉得自己是爷了!
遇到事,第一个跳出来要会里帮,帮慢了、帮得不如他意,还要埋怨!
轮到该他出力,该他帮別的兄弟了,就推三阻四,装傻充愣!妈的,比那些老爷家的管事还难伺候!”
另一个精悍汉子也闷声道:“还有那些原本是別的帮派、混混,看咱们兄弟会有点起色,也混进来。
表面服从,暗地里拉帮结派,想著法子捞好处,还排挤那些老实肯乾的老兄弟。
孙大哥为这个,没少跟他们斗,可人多了,摊子大了,管起来真他娘的难!”
孙健抬手制止了李瘸子二人的抱怨,沉声道:
“陈同志,这些都是实情。咱们的规矩,是互助互爱,同心同力。可实行起来,问题太多了。
有的互助小组,帐目是公开了,可怎么分,分多少,总有人觉得不公,觉得別人占了自己便宜。
有的组长,一开始还好,时间长了,手里有点小权,就慢慢变了味,开始搞特殊,分配东西先紧著自己和亲近的人。
咱们反覆说,反覆查,可按下葫芦浮起瓢。”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最让我揪心的,还不是这些。是很多兄弟,遇到难事,自己不想办法,先找会里。觉得入了会,就该被照顾。
这种风气,比那些混进来占便宜的更可怕!
咱们是要让大家站起来,自己救自己,不是要养出一群新的、等著別人来救的懒汉和怂包!”
陈超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脸上也没有露出意外或失望的神色,只有深深的思索。
这些问题,他太熟悉了。
在前世的理论与歷史中,这几乎是任何革命组织、进步团体在发展初期都会面临的普遍困境:
成员的觉悟参差不齐,组织机制不健全,小生產者的自私性、散漫性、保守性在集体中暴露,甚至可能出现新的特权萌芽和官僚化倾向。
孙健能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些问题,並为之苦恼,恰恰说明他是在真正思考,在真正想把这件事做好,而不是仅仅满足於拉拢一帮人、形成一个利益团体。
“孙健,还有诸位兄弟,”
陈超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你们遇到的这些问题,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必然要经歷的。”
“必然?” 孙健等人一愣。
“对,必然。”
陈超肯定道,“咱们要走的这条路,是前人没走过的路,是要把一盘散沙的苦命人,拧成一股绳,去对抗那延续了成千上万年的旧规矩、旧世道。
这过程,怎么可能一帆风顺?人心是最复杂的东西。
有真心为公的,就有投机取巧的;有敢於斗爭的,就有畏缩不前的;有目光长远的,就有只顾眼前的。”
他看著孙健,目光恳切:“关键在於,我们如何面对这些问题,如何在解决问题中,让组织更健康。
让兄弟们的心更齐,而不是被问题嚇倒,或者走回头路,又变成一个论资排辈、欺软怕硬的小山头、小帮派。”
孙健重重点头:“陈同志说得对!我们没被嚇倒,就是觉得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昨晚开会,我也跟兄弟们说了,要整顿,要清查,要立规矩,可具体怎么做,心里还是没底。
尤其是……尤其是您说的,很多兄弟把希望寄托在会里,而不是自己身上,这风气怎么扭?”
陈超沉吟片刻,道:“我提几点想法,你们参详。第一,思想教育不能停,还要加强。不能光是认字,要讲道理,要討论。
把咱们为啥要聚在一起,目標是啥,遇到问题该咋办,掰开了揉碎了讲。
要用身边的事例,好的表扬,不好的批评,让大家自己辩,自己想明白。”
“第二,规矩要立,更要执行,而且得让大家一起立,一起守。
互助的章程,帐目的公开,组长、管事的推选和监督,不能光是几个人说了算。
要定期开会,让大家说话,提意见。犯了错的,该罚就罚,该清就清,不能和稀泥。
尤其是那些管事的,权力不能没有监督。可以让大家轮流当值,或者设个监督的岗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把兄弟们组织起来,不只是互助,还要一起做事,一起斗爭。
光等著会里发钱发粮,那是等不来出路的。
要带著大家,去爭取更好的工钱,去反抗不公平的待遇,哪怕一开始只是小事情,小胜利。
只有通过一起斗爭得来的东西,大家才会珍惜,才会明白力量是斗爭来的,不是等来的、靠来的。
这个过程里,谁是真心为公,谁是偷奸耍滑,谁是软骨头,一目了然。”
孙健、李瘸子等人听得眼睛发亮,这些都是他们实践中模糊感觉到,但没能总结得如此清晰的东西。
“斗爭……”
孙健喃喃道,眼中燃起火焰。
“对!不能光是等著!得主动去爭!陈同志,您说得太对了!
咱们以前,还是太小心,太怕事了,总想著先壮大,先自保。
可越怕,有些人就越得寸进尺!是该主动出击,从小事做起,让大家看到团结的力量!”
陈超点头:“但要讲究策略。咱们现在力量还弱,不能硬碰硬。
要抓住理,抓住那些老爷、把头们也怕闹大、影响他们声誉和生意的事情。
要团结大多数,孤立最坏的那一小撮。具体怎么做,你们比我更熟悉这里的情况,要和大家一起商量。”
孙健用力握了握拳,仿佛浑身充满了力量:“我明白了!陈同志,您这一席话,真是拨云见日!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陈超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心中欣慰。
孙健是个有悟性、有行动力的好苗子,缺的只是更系统的指导和更广阔的视野。
“不过,” 陈超话锋一转,神色再次变得凝重。
“所有这些,都有一个前提——我们必须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没有力量支撑的理想,如同沙上筑塔,一阵风就垮了。这正是我此来的第二个目的。”
孙健等人立刻屏住呼吸,知道重头戏来了。
陈超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用普通粗布包裹的薄薄册子,放在眾人中间的木箱上,缓缓打开。
粗布里面,是一本用质地奇特的淡黄色纸张订成的册子,纸张触手温润,隱隱有光华內敛。
封面上,是四个铁画银鉤、力透纸背的大字——《星火锻体诀》。
“这是……”
孙健呼吸一窒,目光死死盯住那四个字。
“这是青玉前辈,耗费心血,专门为无灵根的凡人开创的一门炼体功法。”
陈超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修炼此诀,不依赖灵根,只凭自身根骨、气血、意志,引动天地间最基础的元力淬炼己身,挖掘人体自身秘藏。
若能练至小成,可力达千斤,身轻如燕,等閒刀剑难伤;练至深处,气血如汞,筋骨如铁,可硬撼修士法术,甚至……肉身堪比金丹体修!”
“堪比金丹?!”
地窖中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李瘸子等人眼睛瞪得滚圆。
金丹修士,在他们眼中已是宛如神魔般的存在!凡人肉身,竟能修炼到那般境界?
孙健也是心头狂震,但他比李瘸子等人想得更深,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陈同志,这功法……当真能让我们凡人修炼?当真能……拥有力量?”
“千真万確。”
陈超肯定道,“但你们要明白,这条路,绝非坦途,甚至比拥有灵根者修炼仙道,更加艰难险峻!”
他神色严肃,一字一顿道:“首先,修炼此诀,需有上佳根骨,並非人人可练。
百人中,能有一二人符合初步要求,已属不错。”
“其次,修炼过程,痛苦万分!
乃是以劫力磨礪己身,如同日日受千刀万剐、烈火焚身之苦!
非大毅力、大恆心者,绝难坚持!意志不坚者,强行修炼,轻则伤残,重则经脉尽断、气血逆冲而亡!”
“再次,此诀修行,需消耗大量资源!珍稀药材淬体,妖兽血肉补充气血,甚至需要特定的地脉环境辅助!
这些资源,在那些仙师、世家眼中或许寻常,但对你们而言,每一份都需用血汗去换取,用性命去搏杀!”
“最后,即便你们吃尽苦头,耗费无数资源,有所成就,此法终究是炼体外道,於延年益寿助益有限,远不能与仙道长生相比。
你们所求,是力量,是改变命运的可能,而非长生逍遥。”
陈超的目光扫过孙健、李瘸子等人因震惊、激动、继而变得无比凝重的脸庞:“现在,你们还愿意练吗?还敢练吗?”
地窖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孙健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颤抖著,轻轻抚摸那本《星火锻体诀》的封面。
粗糙的手指拂过“星火”二字,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那一丝灼热与希望。
他抬起头,看向陈超,眼中已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陈同志,我们这些人,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命,本就是捡来的,活著,也不过是在泥泞里打滚,哪天被老爷们隨手碾死,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现在,有一条路,哪怕再苦、再难、再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让我们拥有力量,能挺直腰杆,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能去爭一个像人一样活著的將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在寂静的地窖中迴荡:“別说千刀万剐,就是刀山火海,我孙健,也第一个去闯!
这功法,我练!兄弟会里,但凡有血性的兄弟,愿意练的,我都带著他们练!
资源不够,我们去挣,去拼!命都不要了,还怕什么苦,怕什么痛?!”
李瘸子猛地一拍大腿,低吼道:“孙大哥说得对!老子这条瘸腿,就是当年给赫连家运货时被打断的!
老子早就想报仇了!只要能练出本事,豁出这条命又怎样?练!”
另外两个汉子也重重点头,眼中燃起熊熊火焰:“练!大不了就是个死!总比窝窝囊囊活著强!”
陈超看著眼前这几张写满风霜、此刻却因希望和决绝而熠熠生辉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被压迫者最朴素、最强大的力量——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好!”
陈超沉声道,“既然你们有此决心,我便將此诀交给你们。但有几条规矩,必须牢记,若有违背,我必亲自收回功法,严惩不贷!”
“陈同志请讲!” 孙健肃然道。
“第一,法不可轻传!此诀乃兄弟会未来根基,亦是取祸之源!
修炼者,必须心性坚韧,对兄弟会绝对忠诚,经过严格考察!
初期,只可在核心成员中,挑选根骨、心性俱佳者秘密修炼,人数务必严格控制!”
“第二,修炼过程,必须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
需有专人记录修炼感受,互通有无,互相护法!一旦发现有人急功近利,走火入魔,必须立刻制止,上报!”
“第三,资源获取,必须以兄弟会互助、生產所得为主,可適当经营一些產业。
严禁巧取豪夺,欺凌弱小!力量,是用来保护弱者,对抗不公,而非成为新的压迫者!此乃根本,若有违背,天地不容!”
“第四,修炼此诀之事,必须严格保密!对外,可称是习练强身健体的普通武术。
在拥有足够自保之力前,绝不可暴露!”
陈超每说一条,孙健便重重点头,將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孙健,你为兄弟会首脑,此诀便由你保管。
如何选拔,如何传授,如何管理,你需与李瘸子等核心兄弟仔细商议,订立详细规章。”
陈超將《星火锻体诀》郑重地放到孙健手中。
孙健双手接过,只觉得这本薄薄的册子重若千钧。
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陈同志放心!孙健在此立誓,必以性命守护此诀,若有违今日之言,叫我孙健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陈超扶住他,沉声道:“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带著兄弟们,好好活著,活出个人样来!”
他拍了拍孙健的肩膀,又看向李瘸子等人:“路还长,慢慢走。记住,力量是手段,不是目的。
我们的目的,是让天下再无饥寒,让凡人也能有尊严地活著。莫要忘了本心。”
孙健等人凛然受教。
陈超又与他们仔细商议了兄弟会当前一些具体问题的应对之策,特別是如何甄別成员、如何开展小规模斗爭、如何获取初期修炼资源等。
直到日头偏西,陈超才起身准备离开。
“陈同志,您这就要走?” 孙健十分不舍。
“嗯,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陈超道,“青玉前辈近日会离开金砂城,我或许也会隨行。你们一切小心。若有紧急万分之事……”
他递给孙健一枚不起眼的灰色木符,“捏碎此符,我或有感应。但非生死存亡关头,绝不可动用!切记!”
孙健珍而重之地接过木符,贴身藏好,重重点头:“我明白!”
送陈超离开货栈,看著他融入外面熙攘的人流,消失不见,孙健久久站在门口,握紧了怀中的《星火锻体诀》和那枚木符。
他转身回到地窖,李瘸子等人立刻围了上来,脸上依旧带著激动和振奋。
“孙大哥,咱们……真的要开始练了?” 一个汉子搓著手,既期待又有些忐忑。
孙健看著手中淡黄色的册子,又看看眼前几张充满渴望的脸,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练!但怎么练,谁先练,必须好好合计!”
他眼中闪著光,“陈同志说得对,这是火种,也是利剑。用得好,能劈开一条生路;用不好,会先伤了我们自己。从今天起,咱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走到地窖中央,將那本《星火锻体诀》小心翼翼地放在木箱上,如同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今晚,咱们不干別的,就好好读读这开篇总纲。先把道理吃透,把规矩立死!”
昏暗的地窖中,油灯的光芒跳跃著,映照著几张专注而坚毅的脸庞,和那本承载著无穷希望与考验的《星火锻体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