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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年终大辩启智光,法理心性见真章
    腊月廿八,岁末。
    少室山银装素裹,万福寺內外却无半分年节的喧闹喜庆,反倒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肃穆凝重。
    自腊月廿五起,山门便已对外关闭,谢绝寻常香客游人,唯有寺中僧眾与少数如青玉这般提前借住的“有缘”访客,得以留驻。
    一年一度的年末辩经法会,便在今日开启。
    地点並非在开阔的广场,而是在万福寺最为核心、也最为庄严的“大雄宝殿”。
    殿宇巍峨,青黑色的屋瓦覆著皑皑白雪,飞檐下的铜铃在寒风中寂然无声。
    殿前广场空旷,青石板被清扫得不见片雪,唯有两侧经年古柏披著素装,如同沉默的卫兵。
    辰时初刻,晨钟九响,声震嵩京,涤盪云霄。
    钟声余韵中,大雄宝殿那两扇高逾三丈、鐫刻著佛印与诸天菩萨浮雕的厚重殿门,在低沉的“吱呀”声中,被四位力士罗汉般的护法金刚缓缓推开。
    殿內景象映入眼帘。
    並无金碧辉煌的装饰,也无璀璨夺目的法器陈列。
    空间异常高阔,数人合抱的巨柱支撑穹顶,柱身与墙壁皆是古朴的青灰石色,经岁月与香火薰染,呈现出深沉的色泽。
    地面铺著暗红色的蒲团,排列成整齐的同心圆,围绕著大殿中央一片约三丈方圆的空地。
    空地中心,只有一个同样色泽的蒲团,便是今日辩经的“法座”。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殿深处,供奉著一尊高约两丈、並非金身、而是以某种奇异的、非金非石、色泽温润如玉的材质雕成的佛陀坐像。
    佛像低眉垂目,嘴角含笑,左手托钵,右手作拈花状,通体散发著柔和、恆定、仿佛能包容一切、化解一切的光晕。仅仅注视,便觉心神安寧,杂念渐消。
    这便是万福寺的镇寺之宝——“万法真如像”。
    据说乃万福寺开山祖师,一位真正的炼虚境古佛所留,蕴含无上佛法真意,乃是一件货真价实的炼虚宝物。
    平日深藏,唯有重大法会或年末辩经时,方会请出。
    此刻,大殿內蒲团上已坐了大半。
    內圈是寺中僧人,按各院区分,身著不同色泽的僧衣——戒律院的玄黑、菩提院的深褐、达摩院的灰蓝、执事堂的月白、药王院的草绿、藏经阁的赭石……
    这也是辩经传统,除了年末辩经和大型活动,万福寺僧人很少穿本院僧衣。
    僧人气息大多沉凝,最低也是筑基修为,金丹、元婴修士比比皆是,但无人交头接耳,皆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殿內落针可闻。
    外圈,则稀疏地坐著约莫二三十位借住访客,男女老少皆有,修为高低不一,有僧有俗,甚至还有两位气息飘渺、不似人族的妖修。
    青玉坐在其中,毫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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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
    又是一声低沉的、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闷响,並非钟磬,而是某种法器的震动。
    大殿深处,佛像两侧,三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左侧一位,身著最寻常的灰色僧衣,洗得发白,甚至有几处不起眼的补丁。
    面容枯槁,身形乾瘦,白眉垂肩,眼帘低垂,仿佛一截枯木,又似一口沉寂了万载的古井,仿佛与这喧闹红尘、甚至与这殿宇本身都格格不入。正是常年闭关、不问世事的“苦寂罗汉”。
    右侧一位,则与苦寂罗汉形成鲜明对比。
    同样灰色的僧袍,却沾著几点可疑的油渍,腰间掛著那个標誌性的、油光鋥亮的朱红酒葫芦。
    面庞红润,眼袋微肿,嘴角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没擦乾净的酱汁,正是“慧明罗汉”。
    他此刻倒没有啃鸡腿,只是拎著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啜著,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扫视著殿內眾僧与访客,脸上带著惯有的笑意。
    而居於正中,则是万福寺第三位化神罗汉——“慧德罗汉”。
    慧德罗汉的形貌,最符合世人对“得道高僧”的想像。
    他身披一袭简单的杏黄色袈裟,洁净无尘。面容圆润饱满,肤色红润,长眉细目,嘴角天然带著一抹温和慈悲的笑意,一双眼睛清澈明亮,仿佛能倒映人心,却又深不见底。
    他气息中正平和,厚重如大地,温暖如春阳,给人一种无比安心、信赖之感。
    与苦寂的“枯寂”、慧明的“跳脱”不同,慧德罗汉身上,是一种歷经岁月沉淀、智慧圆融后的“慈悲”与“祥和”。
    他站在那里,仿佛就是“佛法”慈悲一面的具现化,令人见之忘忧,心生亲近。
    三位罗汉,三种截然不同的气象,共同构成了万福寺至高无上的权力核心与精神象徵。
    无需任何言语,当三位罗汉现身,大殿內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凝实。
    所有僧人,包括那些元婴期的院首、长老,皆垂首敛目,姿態愈发恭敬。访客们也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慧德罗汉上前一步,站在“万法真如像”前,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声音清朗平和,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阿弥陀佛。岁末寒冬,又至辩经之期。佛法如镜,可照自身,可明心性,可辨真偽。
    今岁辩经,由我三人共定一题,望诸弟子各抒己见,畅所欲言,以智慧火,破无明暗。”
    他略一停顿,声音多了几分沉凝:“自琉璃洲琼国普渡寺事发,魔氛侵染佛门,残害无辜,震动四方。我寺痛定思痛,数载自查,然根本之弊,非一日可除,亦非一事可蔽。今岁辩题,便由此引申——”
    “当戒律条文与慈悲本心相悖时,当以何者为先?”
    “当宗门规程与事实真相衝突时,当以何者为重?”
    “当个人修行与眾生疾苦不能两全时,当以何者为要?”
    话音落下,大殿內一片寂静,唯有那“万法真如像”散发的柔和光晕,似乎在隨著这沉重的问题微微荡漾。
    “辩经,启。”
    慧德罗汉合十一礼,退后一步,与苦寂、慧明一同,在佛像下首三个特设的蒲团上安然落座。
    苦寂罗汉依旧闭目,仿佛入定。慧明罗汉拎著酒葫芦,饶有兴致。慧德罗汉则面带微笑,静观其变。
    短暂的沉寂后,內圈蒲团中,一位身著玄黑色僧衣、面容刚毅、修为在金丹后期的青年僧人,率先站起身,对三位罗汉及眾人合十一礼,朗声道:
    “弟子戒律院『明法』,愿陈陋见。佛门修行,首重戒律。戒为无上菩提本,无戒则心猿意马,道基不固。
    慈悲本心,若无戒律框定,易流於滥情偏执,乃至以『慈悲』之名,行放纵之实。
    普渡寺之祸,根源之一,便是当地僧眾,以『方便』、『隨缘』为名,渐弛戒律,终被魔头所趁。
    故弟子以为,当以戒律为先。持戒精严,心自澄明,真慈悲方从中生。此乃以法摄心,由戒生定,因定发慧之正途!”
    他言辞鏗鏘,將戒律提升到修行根本的高度。
    话音刚落,对面一位身著深褐色僧衣、眉宇间带著几分愁苦之色的菩提院金丹弟子立刻起身反驳:
    “阿弥陀佛。贫僧菩提院『明心』,有不同见解。
    佛说『一切眾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慈悲本心,人人本具,乃佛性之显。
    戒律者,外相也,工具也,用以防护、规范此心。
    若死守戒条文,而忘失慈悲本怀,便是买櫝还珠,捨本逐末。
    昔有高僧为救一鸽,可犯『杀』戒(指割肉饲鹰典故引申);为度眾生,可示现贪嗔。此乃以心驭法,而非以法缚心。
    普渡寺之祸,非戒律不严,实乃人心已失慈悲,徒具戒相,內藏魔念!故当以慈悲本心为先,戒律当为护持、彰显此心而设,而非反之!”
    这是典型的“修心”派对“修戒”派的驳斥,强调內在心性的根本性。
    “明法”立刻反驳:“若无具体戒条规范,如何界定何为真慈悲,何为滥慈悲?人心无常,易於自欺。戒律如尺,可量是非!”
    “明心”回应:“尺可量物,然制尺之心、用尺之意,更为根本。若执尺者心歪,尺再精准,量出亦是歪理!”
    两人你来我往,引经据典,言辞机锋,从“杀生护生”到“酒肉穿肠”,从“沙弥十戒”到“菩萨戒本”,辩得难解难分。
    殿內眾僧听得聚精会神,不少访客也目露思索。
    这是佛门內部延续千年的古老辩论,在今日这特殊背景下,更显尖锐。
    第一轮交锋暂歇,又一位身著月白僧衣、气质精明的执事堂金丹弟子起身,將辩论引向第二个层面:
    “弟子执事堂『明理』。適才两位师兄所辩,关乎个人修行。然宗门运转,涉及千百僧眾,万里下院,若无明確规程法度,如何管理?
    普渡寺一案,三十年前执事堂巡查,一切皆有规程记录,程序无误。后生变故,乃时过境迁、监管疏漏之故,岂可因后世之果,全盘否定前时合规之因?
    若无规程,事事皆凭『本心』判断,標准不一,何以服眾?宗门何以有序?
    故弟子以为,宗门运行,规程为重。真相需在规程框架內查证,个人判断,不可凌驾於集体规约之上!”
    这是典型的“程序正义”论,强调大规模组织管理的必要秩序,隱隱有为当年执事堂巡查结果辩护之意。
    话音刚落,一位灰蓝僧衣、目光锐利的达摩院金丹弟子冷笑起身:
    “好一个『程序无误』!贫僧达摩院『明真』。规程为何而设?为护持正法,利益眾生!
    若规程沦为掩盖真相、推諉责任的护身符,这规程还有何用?事实真相,高於一切条文!
    普渡寺魔窟经营数十载,孩童冤魂无数,此乃铁一般的事实!执事堂当年巡查,要么是能力不济,未窥全貌;要么是有人徇私,视而不见!
    无论哪种,皆说明死守陈旧规程、而不问事实的荒谬!宗门当以事实真相为重,规程不合真相,便当改易规程!岂可削足適履,为保规程顏面,而罔顾淋漓鲜血?”
    “明真”言辞激烈,直指核心,甚至隱隱有指责执事堂“非蠢即坏”之意,引得执事堂一方数位僧人面现怒色。
    “明理”涨红了脸:“你……你这是臆测!无凭无据,岂可污衊同门?
    规程乃歷代先贤智慧结晶,岂可因一时一地之事轻易否定?若无规程,人人皆自以为掌握『真相』,岂不天下大乱?”
    “明真”寸步不让:“先贤智慧,亦非亘古不变!若先贤见此人间惨剧,还会死守那可能已被蛀虫利用的旧规吗?
    真理越辩越明,真相越查越清!怕乱而不求真相,才是真正的因噎废食!”
    第二轮辩论,涉及宗门治理的根本原则,火药味更浓,尤其是触及了当年事件的责任问题,让不少知晓內情的长老神色微妙。
    金丹弟子的辩论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各院精英轮番上阵,或引经据典,或结合实例,或逻辑推演,將三个问题从各个角度剖析得淋漓尽致。
    殿內气氛时而凝重,时而激烈,智慧的火花在言辞交锋中不断迸溅。
    青玉静静聆听,心中亦隨著辩论起伏,对佛法的精微、对“道”与“法”、“心”与“相”的复杂关係,有了更直观的体悟。
    午时,钟声再响,辩论暂歇,僧眾与访客皆在殿內用简单的斋饭,无人离去,仿佛仍沉浸在上午的思想激盪中。
    未时初,辩论再启。
    这一次,无需主持,內圈前排,那些气息渊深、至少是元婴期的各院首座、长老们,开始有人缓缓起身。
    首先起身的,是一位面如重枣、不怒自威的玄衣老僧,正是戒律院首座——慈苦长老。
    他声音洪亮,如同钟磬:
    “老衲慈苦,適才听弟子们辩论,多有启发。
    然老衲有一言:戒律非是枷锁,乃是鎧甲!於己,可防心魔侵袭;於他,可树行为准绳。
    无此鎧甲,僧眾如何行走於这五浊恶世?普渡寺之祸,正在於戒律之甲破损,魔念方得以侵入。然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执事堂方向:“鎧甲需常擦拭检修,不可锈蚀蒙尘。宗门规程亦然。
    老衲以为,戒律为重,然持戒之心,需怀敬畏,更需怀清醒。
    不可將戒律条文奉为圭臬,而忘了持戒是为护持什么。
    当年琼国之事,规程或有,然执行者之心,是否怀有对眾生、对佛法真正的敬畏?此心若失,再完美的规程,亦是空文!”
    慈苦长老此言,隱隱批评了执事堂可能存在的“机械执行”问题,立场相对中和,但依旧偏向戒律根本。
    执事堂首座,那位面色白皙、眼神精明的慈光长老,缓缓起身,神色平静:
    “慈苦师兄所言甚是。戒律需怀敬畏之心持守,规程亦需以负责之心执行。然宗门庞大,事务繁杂,非人人皆可如罗汉尊者般明察秋毫。
    规程之用,在於为绝大多数寻常弟子,提供清晰、可循、公平的处事框架。
    纵有瑕疵,亦当在框架內修补完善,而非动輒推倒重来,以『本心』、『真相』之名,行破坏秩序之实。
    当年琼国巡查,卷宗程序完备,此乃事实。后来生变,监管不力,此乃另一事实。二者不可混淆。
    若因后事而否定前规,则规矩尊严何在?日后弟子行事,何所依凭?”
    慈光长老坚持程序的核心价值,强调秩序的稳定性,將“当年程序无误”与“后来监管不力”切割开来。
    “阿弥陀佛。” 一声悲悯的嘆息响起,菩提院首座,那位面容愁苦的慈心长老起身,他看向慈光,缓缓道:“慈光师弟,老衲有一问:规程为谁而设?卷宗为谁而记?”
    不待慈光回答,他自顾说道:“为护持佛法,为利益眾生。若卷宗记录与生灵涂炭的真相相悖,这卷宗的意义何在?
    它非但未能护持佛法,反而可能成了掩盖罪愆的幕布!
    老衲不否认规程之需,然当规程运行之结果,与佛法慈悲之本怀、与事实昭然之真相严重背离时,我们首先该做的,是捫心自问:这规程是否已背离了设立它的初衷?执行者是否已成了规程的奴隶,而非主人?
    普渡寺那些孩童的冤魂,不会因卷宗上『程序无误』四字而安息。”
    慈心长老之言,这番话让不少僧眾动容,连慧德罗汉也微微頷首。
    达摩院首座,一位面容清癯、目光如电的长老也起身,他是负责情报与监察的慈严长老,声音冷冽:
    “真相不会因规程而改变。我达摩院勘察四方,所见唯有血淋淋的事实。任何规程,若不能服务於查清真相、彰明正义,便有修正乃至废止的必要。
    宗门威信,不在死守旧规的顏面,而在勇於直面错误、刮骨疗毒的决心!
    琼国之事,必须一查到底,涉及何人,便追究何人!无论其当时是否『合乎规程』!”
    慈严长老態度最强硬,与执事堂的“秩序维稳”立场针锋相对。
    各院首座、长老相继发言,辩论的层次更高,涉及宗门资源分配、人才培养、对外政策、下院管理等多个层面,观点碰撞更加激烈,也更能反映出万福寺內部不同理念派系之间的博弈与制衡。
    青玉听得越发入神,这不仅仅是佛理之辩,更是一场关於大型组织如何应对危机、如何平衡原则与变通、如何协调內部不同职能部门的生动演示。
    许多思路,对他思考自身的“道”,乃至对陈超试图推动的“改变”,都有借鑑意义。
    辩论持续到日影西斜。殿內光线渐暗,但“万法真如像”的光晕却愈发柔和明亮,仿佛在默默见证著这一切。
    当最后一位长老陈述完毕,殿內再次陷入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佛像下那三位罗汉。
    慧德罗汉缓缓起身,脸上依旧是那温和慈悲的笑容。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抚平一切纷爭的力量:
    “诸位所述,皆发自肺腑,启人深思。戒律如舟,可渡苦海;本心如舵,可定方向。
    规程如径,可循前行;真相如灯,可照迷途。
    修行如登山,自度为本;然登高望远,见眾生皆在苦中,又何忍独善?”
    “佛法圆融,不落二边。戒律与慈悲,非是取捨,乃是体用。
    以慈悲为体,戒律为用,则戒律活;以戒律为体,慈悲为用,则慈悲真。
    规程与真相,非是对立,乃是过程与结果。
    规程当为探寻真相、践行慈悲而设,亦当因应真相、回归慈悲而修。
    自度与度人,本是一体。自觉方能觉他,觉他亦是自觉之资粮。”
    “普渡寺之痛,是我等修行路上的一面镜子。
    照见了我等在持戒、守规、修行中可能出现的偏差与执著。然痛定思痛,非为沉溺,乃为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