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放下茶杯,目光从陈超那充满希冀的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朦朧的雪景,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响起,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化神修士,在此界,已可称陆地神仙,举手投足间有移山倒海之能,神识一念可覆盖万里。
空间之道,亦有涉猎,可短距离破开虚空,瞬移而行,所谓的『缩地成寸』、『咫尺天涯』,皆是指此。”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与自嘲,“然而,这种空间穿梭,终究是在此方大世界的『內部』进行,如同在同一个房子內,从一处到另一处,只是效率更高,方式更玄妙罢了。”
“但若要打破真正的世界壁垒,从一个『房子』前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房子』……” 青玉摇了摇头。
“以我目前的认知与力量,远远无法做到。即便是连接像『血骨洞天』那样依附於此界、规则相近的『洞天世界』的稳定通道,也非化神修士能轻易建立或破坏的。
那些上古流传下来的跨界通道、传送阵,无不是炼虚道途被斩前,集前代无数大能之力,耗费难以想像的天材地宝,甚至藉助了某些天地规则的特殊节点方能成就。如今大多已毁坏或失传。”
他看向陈超,目光坦然而认真:“想要真正拥有穿梭不同大世界、横渡无垠虚空的力量,或许……只有传说中的『仙人』之境,方能触及一二。至於找到我们『来』的路,甚至『回去』的路,其难度恐怕远超於此。我,目前无能为力。”
陈超静静地听著,眼中的光芒渐渐沉静下来,化为一抹深沉的无奈与瞭然。
虽然早已猜到答案,但再次从青玉这里得到確认,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失落感,依旧难以完全驱散。
不过,比起之前的茫然绝望,此刻至少多了一份“並非只有自己无计可施”的慰藉,以及一丝“前路虽渺茫,但並非绝无可能”的微弱期盼——毕竟,眼前这位“同乡”,已经走到了他难以想像的高度。
“晚辈明白了。多谢前辈坦诚相告。” 陈超拱手,將那份失落小心地藏好。
青玉点点头,不再多言,伸手在腰间一抹,並非取出灵石,而是拿出了一片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现深邃暗青色、边缘流转著淡淡金属光泽、形状並不规则的鳞片。
鳞片入手冰凉,却异常坚韧,表面有著天然的神秘纹路,隱隱散发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厚重、以及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威压。
“此乃我早年褪下的一片旧鳞,经我以自身精血与真元反覆洗炼温养,如今也算是一件不错的护身之物。” 青玉將鳞片递给陈超。
“贴身佩戴,危急之时,可自动激发,形成一道防护,大概能抵挡化神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此外,鳞片中有我留下的一缕神念印记,若你身处险境,或是有要事寻我,可向其注入灵力,我会有所感应,若距离不远,或可赶来。”
陈超闻言,心中剧震!能抵挡化神中期修士全力一击的护身宝物!
这简直是保命的无上利器!其价值,恐怕远在那一千上品灵石之上!更別提还有联络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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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陈超,一个金丹中期的散修,背后有了一位货真价实的化神大妖作为潜在的靠山!
他颤抖著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片暗青色鳞片。
鳞片触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与他体內的灵力隱隱產生一丝共鸣。
他郑重地將鳞片贴身收好,再次起身,对著青玉深深一拜:“前辈厚赐,晚辈……无以为报!”
青玉坦然受了他一礼,微笑道:“你我同为异乡之客,能在此界相逢,便是缘分。你志向高远,未来定能大作为。这片鳞,既是护你周全,也是望你秉持初心,小心前行。”
陈超起身,心中感动难以言表。
他忽然想起一事,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带著点滑稽意味的笑意:“说来有趣,晚辈之前与一位好友閒聊,还曾羡慕他有一位化神期的师尊撑腰,笑称自己何时也能有个『关係户』噹噹。没想到……这转眼间,晚辈也成了有靠山的了。”
青玉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畅快,震得静室內的空气都微微波动。“好一个『关係户』!既然如此,咱们这『关係』,可得好好增进增进!”
他大手一挥,站起身来,周身那股沉静渊深的气质陡然一变,带上了一丝属於年轻人的跃跃欲试与豪放不羈。
“走!此地谈话已毕,正事既了,当浮一大白!不,当涮一大锅!”
青玉眼中闪过亮光,兴致勃勃地道,“我听闻这北冥仙城有家『回味居』,暖玉火锅乃是一绝。
上次在別处吃酸辣粉,那伙计就极力推荐,奈何我一直在此守株待兔,馋虫早被勾起来了。
今日你我相逢,正当痛饮畅食,一解馋涎!”
陈超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多日来的阴霾与沉重仿佛被这爽朗的笑声驱散了不少,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晚辈就跟著前辈去打打牙祭!”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隔阂与疏离感,在这轻鬆的气氛中消散於无形。青玉撤去静室禁制,推开房门。
听风阁阁主一直候在门外不远处,见二人出来,神色如常,仿佛对室內谈话一无所知,只是对青玉恭敬行礼:“前辈。”
“有劳阁主了,此间事了,我与这位陈小友尚有他事,就此別过。” 青玉对阁主点点头,態度隨意却自有气度。
“前辈慢走,陈道友慢走。” 阁主连忙侧身让路,目送二人下楼离去,心中对那位能对出古怪下联、又被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如此看重的“陈墨”,评价又高了几分。
出了听风阁,外面寒风依旧,但两人心情却大为不同。
青玉毫不掩饰,一丝属於化神大能的浩瀚气息自然流露,虽未刻意压迫,但所过之处,行人无不感到一股源自生命层次的敬畏,下意识地纷纷避让,投来惊惧与好奇的目光。
青玉毫不在意,带著陈超,熟门熟路地朝著城东的“回味居”走去。
回味居是北冥仙城有名的老字號,以暖玉火锅闻名。
店面比之前的刘记粉铺气派许多,共有三层,雕樑画栋,即使在这苦寒之地,门口也悬掛著巨大的、以阵法维持温暖的灯笼,將“回味居”三个烫金大字映照得熠熠生辉。门口宾客络绎不绝,香气四溢。
青玉带著陈超径直走入,店小二见二人气度不凡,加上青玉那无意间流露的威压,连忙堆起十二分的笑脸迎上:“两位仙师里面请!雅间还是……”
“要楼上最好的位置,安静些的,能看到街景。” 青玉直接道,语气自然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小二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哎哟,仙师,真是不巧,今日客人多,楼上的雅座和临窗好位置,都早已订出去了,您看……”
青玉眉头微微一挑,也懒得废话,心念微动,一丝极其淡薄、却精纯凝练到极致的化神威压,如同水波般悄然拂过整座酒楼。
剎那间,酒楼內所有的喧囂议论、杯盘碰撞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一静。
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都感到心头一沉,仿佛被什么史前凶兽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寒意自脊椎骨升起。
几名正在楼上雅间饮酒谈笑、气息不弱的修士,更是脸色一变,惊疑不定地停下动作,下意识地收敛了气息。
店小二离得最近,感受也最清晰,腿肚子一软,差点当场跪下,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本来因为自己已经足够高估这位客人了,没想到还是低了。眼前这位恐怕是位了不得的大能。
“现在,有位置了吗?” 青玉收回威压,淡淡问道,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有有有!必须有!” 小二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声音都带了颤音,“仙师您二位楼上请!天字三號雅间,刚刚空出来,临街,视野最佳,安静!”
说著,几乎是躬著身子,將二人引上了三楼,来到一间宽敞明亮、布置典雅、推开窗便能俯瞰繁华街景的雅间。
屋內暖意融融,一张特製的暖玉大桌居於中央,桌心凹槽內嵌著暖玉锅,下方有稳定的地火灵脉供热。
两人落座。青玉大手一挥,对跟进来的、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小二道:
“把你们店里最好的、最有特色的肉、菜、灵菌,全给我来一份!
挑贵的、新鲜的、蕴含灵气足的!还有,最好的灵酒,先上两坛!速度要快!”
“是是是!仙师稍候,马上就来!” 小二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下去安排了。
不多时,各色食材如流水般送了上来。切成薄如蝉翼、纹理如雪、灵气盎然的“冰原灵驼”肉;粉嫩晶莹、入口即化的“雪岭银鱼”片;黑亮有嚼劲、富含气血的“氂牛百叶”。
还有各种从南边运来的、顏色各异、散发清香的灵蔬菌菇……琳琅满目,摆满了桌面。
两坛泥封未开、却已酒香四溢的“寒潭香”也被捧了上来。
青玉拍开一坛酒的泥封,醇厚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
他也不用杯,直接拎起酒罈,对著陈超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满足的白气:“痛快!”
陈超也学著他的样子,拍开另一坛,喝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初时冰冽,隨即化为一股热流散开,灵力温和,齿颊留香,果然是好酒!
暖玉锅中的汤底已经沸腾,是乳白色的骨汤,翻滚著浓郁的鲜香。
青玉毫不客气,夹起一大筷子灵驼肉,在沸汤中涮了几下,肉片瞬间蜷曲变色,蘸上店家特製的、用数十种香料和灵果调製的酱料,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一亮。
“唔!鲜、嫩、滑、香!灵气十足!果然名不虚传!” 他讚不绝口,手下不停,各种食材轮番下锅。
陈超也放开了,两人如同回到了蓝星,在一家寻常却热闹的街边火锅店,拋开所有身份、修为、世界的隔阂,只管大快朵颐,推杯换盏。
他们聊著各自穿越后的趣事、糗事、见闻,聊著故乡的风物、美食、网络热梗,不时爆发出畅快大笑。
雅间內热气蒸腾,香气瀰漫,酒香醉人,气氛热烈而轻鬆。
青玉彻底放开了心神,享受著这久违的、与“同乡”毫无顾忌相处的自在。
他甚至下意识地收敛了那敏锐无比的神识,如同一个普通人般,专注於眼前的美食与交谈,仿佛要將这四十多年异世漂泊的孤独,在这一顿火锅中彻底熨平。
不知不觉,两人已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杯盘狼藉,两坛“寒潭香”也见了底。
青玉脸色微红,眼神却越发清亮,兴致正浓。
他又夹起一筷子涮得恰到好处、顏色微微发红、纹理细腻的肉片,看也没看,习惯性地在酱料碗里滚了一圈,张口就要送入口中。
然而,就在肉片即將触及唇齿的剎那,青玉的动作,骤然僵住。
筷子停在唇边,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震惊、错愕、荒谬,以及一丝……淡淡的无语。
陈超正夹起一颗灵菌,见状一愣,关切地问道:“前辈,怎么了?这肉……有问题?”
他以为食材不新鲜,或是其中蕴含了什么杂质、毒素,竟能瞒过化神修士的感知?
青玉缓缓放下筷子,將那片肉放回盘中,目光有些呆滯地看向桌上那一盘被他吃了大半、此刻才仔细看清標籤的肉碟——上面以灵光小字標註著:“北地寒泽鱷妖里脊,三阶妖兽,肉质紧实弹牙,气血充沛……”
“北地……寒泽……鱷妖……里脊……” 青玉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调色盘,精彩纷呈。
他,青玉,鱷族出身,化形大妖,古华界现存可能最强横的鱷族之一(自封)……刚刚,津津有味地,吃了大半盘……同族的肉?!
虽说此界鱷族妖兽种类繁多,与他並非同一种,甚至可能血脉稀薄,灵智低下,但“鱷”这个字,就足以让他心里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荒谬、膈应、以及一丝淡淡罪恶感的诡异情绪。
“没、没问题……” 青玉的声音有些乾涩,他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股怪异感,“就是……这肉,是鱷鱼肉。”
“啊?” 陈超也愣住了,低头看了看那盘肉,又抬头看了看青玉那副一言难尽的表情,瞬间明白了。
一位鱷族化形大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大快朵颐地吃了同族的肉……这画面,想想都让人觉得……嗯,充满了黑色幽默。
“咳……” 陈超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適,强行憋住,脸都有些扭曲了。
“那个……黄老哥,您……节哀?不对,您……呃,要不,咱不吃了?”
青玉黑著脸,摆了摆手,语气鬱闷:“算了,怪我。是我自己没看菜单,光顾著点『特色』、『贵的』了。而且……”
他嘆了口气,有些懊恼,“为了找回点……前世吃火锅那种纯粹的、不用神识扫来扫去的放鬆感觉,我刻意把神识收敛到近乎凡人的程度,结果……”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看著那盘鱷鱼肉,终究是没了胃口,將其推到一边。
陈超看著青玉那副吃瘪又无语的模样,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仿佛有传染性,青玉自己想了想,也觉得此事太过荒谬离奇,绷著的脸也渐渐放鬆,最终也跟著摇头失笑起来。
“哈哈哈……这叫什么事儿!” 青玉笑著,又灌了一口酒,將那点膈应衝散。
“也罢也罢,不知者不怪,店家也无错。只是这『同族相食』的体验,还真是……独一份。”
两人相视,又是一阵大笑。
雅间內,尷尬的气氛一扫而空,两人都彻底放开了。
青玉不再刻意收敛,稍微放出点神识,將后续端上来的食材仔细“审查”了一遍,確认再无“同类”后,才放心下筷。
两人继续喝酒吃肉,谈天说地,直到酒足饭饱,月上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