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別沉骨礁的悵惘,青玉收敛心绪,將遁光速度放缓,真正开始了他的七洲游歷之旅。
他並未直接撕裂虚空进行远距离挪移,而是选择了更贴近大地与凡尘的方式,一路向东,朝著云梦洲与琉璃洲的交界之地不疾不徐地前行。
越是远离云梦大泽的核心水域,人烟便愈发稠密。
广袤的平原、起伏的山峦、蜿蜒的河流两岸,分布著大大小小的凡人城镇与村落。
阡陌纵横,炊烟裊裊,鸡犬相闻,一派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景象。
这与林海的幽深静謐、大泽的波澜壮阔截然不同,別有一番鲜活生动的韵味。
青玉並未显露妖身,而是化作一名身著朴素青衫、面容普通的青年书生模样,只是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以及周身那股虽极力內敛却依旧异於常人的沉静气度,让他走在人群中,依旧显得有些与眾不同。
他徒步丈量山河,时而於官道旁茶肆歇脚,要一壶粗茶,听南来北往的客商、走卒、江湖人谈天说地。
时而驻足於城门口,看贩夫走卒叫卖,孩童嬉戏打闹。
夜宿荒村野店时,也会与店家閒聊几句,听听当地的奇闻异事。
一路行来,所见所闻,皆是红尘百態,眾生万象。
他听到过田间老农为今岁收成忧心忡忡的嘆息,也听过学堂稚童朗朗的读书声;见过江湖豪客因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血腥,也见过市井小民为几文钱錙銖必较的琐碎。
这些对於凡人而言是生活全部的场景,於他这位元婴巔峰的大妖而言,却是新奇而陌生的体验。
他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默默观察、体悟著这截然不同的世界运行规则与生命状態。
在一处名为“清溪镇”的临河小镇茶馆歇脚时,他甚至还听到了关於自己的“传说”。
几个走鏢的鏢师唾沫横飞地谈论著云梦大泽最近的“大事”。
“……要说如今大泽,最风云的势力,除了龙宫,那就得数莹光林海了!”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壮汉鏢师压低声音道,“听说那林海之主,乃是一头修行万载的远古鼉龙得道,尊號『青玉大妖將』!
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连龙宫的真龙將前去挑衅,都被他硬生生顶了回去,毫髮无伤!”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瘦高个鏢师接口,脸上带著敬畏。
“据说那位大妖將最是护短,且极重规矩。他治下的林海坊市,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连人族修士前去都能得到庇护。
前些年云凤族和龙宫打得不可开交,多少势力遭殃,唯独林海稳如泰山,全靠那位大妖將坐镇!”
“可不是嘛!都说那位大妖將本体如山岳般巨大,一口能吞下整条江河,跺跺脚大泽都要抖三抖!但行事却异常低调,深居简出,乃是真正的大能风范……”
青玉坐在角落,听著这些经过无数人口耳相传、早已面目全非甚至夸张离奇的“事跡”,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不禁莞尔。
凡夫俗子的想像,总是带著他们对力量最直观也是最朴素的敬畏与夸大。
不过,林海坊市的名声能传到这偏远小镇,倒是让他略感惊异。
他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体验凡尘,观风问俗,约莫一个月后,他终於抵达了云梦洲的东部边界。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浩瀚磅礴、宽度一眼望不到对岸的巨大河流,横亘於天地之间,如同一条奔腾不息的天堑,將云梦洲与东方的琉璃洲彻底隔断。
河水並非寻常的浑黄或碧绿,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质感,在阳光下折射出万千种迷离变幻的色彩,流光溢彩,美不胜收,故得名“琉璃河”。
河面上水汽氤氳,灵气浓郁程度远超云梦洲內陆,却带著一种截然不同的、偏向纯净与变化的法则韵味。
对岸的土地隱约可见,似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七彩光晕之中,显得神秘而瑰丽。
河岸这边,码头林立,舟船如梭,人流如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集镇,专门为往来两洲的客商与旅人提供服务。
空气中瀰漫著各种货物的气息、小吃的香味以及船工號子的喧囂,热闹非凡。
青玉正驻足河边,感受著隔绝两洲的琉璃河的澎湃水元力,思忖著是直接施展水遁过去,还是寻个寻常渡船体验一番。
这时,一个热情洋溢、略带口音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这位公子,可是要过河去琉璃洲?”
青玉转头,见一位身著锦缎员外服、头戴瓜皮小帽、身材微胖、麵团团富態的中年商人,正笑眯眯地看著他,眼神精明却不惹人厌。
他身后跟著两个伙计,正指挥著苦力往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上搬运一些箱笼。
青玉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他此刻气息內敛,穿著虽看似朴素,但那件青衫实则是以上等冰蚕丝混合木属性灵丝织就,自带清净避尘之效,识货之人细看便知不凡。
加之他从容的气度,在这熙攘码头上,確实显得有些突出。
那胖商人眼睛更亮了,热情地搓著手道:“哎呀,公子一看就不是凡人!定是去琉璃洲游歷或是访友的吧?
巧了!鄙人姓钱,名来旺,常年在云梦、琉璃两洲做些小买卖。
今日正好要运一批云梦的特產香料过河,船上还有些空位。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如搭鄙人的船一同过去?
船资好说,绝对公道!总比去挤那又慢又脏的大渡船舒坦不是?”
钱来旺確实是个精明人。他见青玉气质不凡,衣著用料考究却低调,不像缺钱的主,更不像歹人,便起了结交之心。
顺路捎带一位这样的客人,收些船资是小事,若能结个善缘,说不定日后就有大用。
他的货船確实时常捎带客人,赚点外快,也热闹。
青玉看了那船一眼,是艘保养得不错的货船,船身铭刻著一些简单的避水、加固符文,在凡俗船只中算得上坚固舒適。
他心念微动,既然体验凡尘,便体验到底吧。
“如此,便有劳钱老板了。”青玉淡淡一笑,点头应允。
“哎呀!公子太客气了!请请请!船上请!”
钱来旺喜笑顏开,连忙侧身引路,吩咐伙计,“快,给这位公子安排个清净的好位置,上壶好茶!”
青玉隨著钱来旺登上货船。船上除了钱傢伙计和船工,果然还有几位同行的乘客,有同样做生意的行商,有探亲的妇人,还有一个背著书箱、似乎是赶考的书生。
眾人见青玉气度不凡,皆投来好奇与略带敬畏的目光。
船只缓缓离岸,破开琉璃般绚丽透明的河水,向著对岸那笼罩在七彩光晕中的神秘大洲驶去。
河风拂面,带著湿润的水汽与淡淡的异香。
钱来旺是个閒不住的话匣子,安排好货物,便凑到青玉身边坐下,递上一杯热茶,开始攀谈:
“公子是第一次去琉璃洲吧?嘿,这琉璃洲啊,可是个奇妙地界!
听说那儿的人,好多都懂些炼製琉璃器皿的手艺,甚至传说有仙师能用琉璃布阵、炼器呢!
风景也和我们云梦大不相同,等公子到了便知……”
青玉端著茶杯,静静听著这位热情的钱老板滔滔不绝地讲述著两洲的风土人情、物价差异、行商趣闻。
偶尔淡淡回应一句,目光则落在窗外那流光溢彩的河面以及远方越来越清晰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