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京郊保密宾馆內那场风暴同时进行的，是在千里之外的西南腹地。
    成飞集团，內部代號为利剑之心的核心攻关实验室內，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金属烧灼后的焦糊味和挥之不去的臭氧气息，混合著浓重的失望情绪，让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
    实验室中央的测试台上，一块巴掌大小、通体焦黑的金属样品正冒著裊裊青烟。它就是刚刚宣告失败的第127號涂层样品。为了它，整个团队已经连续奋战了七十二个小时，但最终换来的，依旧是测试仪器屏幕上那一行红色的文字——结构崩溃，热失控。
    “又失败了......”
    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年轻专家，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看著那块废品，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沮丧。他的话，刺破了现场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
    周围，十几个国內顶级的材料学和光学专家，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露出了悲哀的神情。他们中，年纪最大的已经头髮全白，最年轻的也已步入中年。这些人，是东国航空工业的脊樑，是利剑项目最核心的攻坚力量。
    然而此刻，这群天之骄子，却被一层薄薄的涂层，折磨得快要集体崩溃。
    团队的总工程师，一位白髮苍苍的老院士，正俯下身，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样品碎片。他叫张敬民，是东国材料学领域的泰斗。他將碎片放到显微镜下，看著那被高温烧灼得一塌糊涂的分子结构，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扼腕嘆息。
    『到底......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自己上千遍。为了这个项目，他们耗费了国家数十亿的资金，尝试了所有已知的技术路径，可通往成功的那扇门，却始终紧紧关闭著。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闷中，实验室角落里，那部红色外壳的电话，保密级別为最高，突然发出了一阵尖锐的铃声。
    叮铃铃——！
    这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很刺耳，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张敬民院士直起身，脸上带著一丝不耐烦。他正在思考一个关键的参数问题，思路刚有点头绪，就被这通电话给打断了。他迈著沉重的步子走过去，一把抓起了话筒。
    “喂，我是张敬民，哪位？”他的语气很冲，显然心情极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他顶头上司的声音。那位正在京郊开会的成飞负责人，因为极度的激动，声音变得尖锐嘶哑，还带著剧烈的喘息。
    “老张！放下你手上的一切！马上！我给你传一份加密文件，你看完立刻给我回电话！”
    这没头没尾的命令，让张敬民院士愣了一下，他心头无语，以为是领导压力太大，精神有点不正常了。他耐著性子说道：“什么文件比我们正在进行的项目还重要？我们这边刚......”
    “別废话！”电话那头的声音粗暴地打断了他，“你那边的样品我知道又失败了！別管那堆废铁了！立刻！马上接收文件！这是命令！”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地掛断了。
    张敬民院士呆愣愣地举著话筒，半天没回过神来。实验室里的其他专家也都面面相覷，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能让一向稳重的一把手失態到这种地步。
    一分钟后，实验室的主控电脑上，跳出了一个最高加密等级的文件接收弹窗。
    “解密看看吧，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张敬民院士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说道。
    负责操作的年轻专家点开文件。当他们看到文件开头的標题时，整个实验室里，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地铁老人看手机.jpg】的古怪表情。
    文件標题赫然是：《关於龙骑士一號高性能儿童车初步技术分析报告》。
    “儿童车？”一个专家嘴角抽了抽，“领导这是......让我们转行去造玩具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
    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很离谱。但军令如山，他们还是耐著性子，滚动滑鼠，继续往下看。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越过那些关於车辆外形、尺寸、最高时速等无关紧要的数据，最终落到关於车身涂层的那一章节，看到那一行关於多层纳米结构负折射光学隱身涂层的技术参数和分子结构模型时......
    整个实验室，瞬间陷入了寂静。
    前一秒还在抱怨的年轻专家，此刻盯著屏幕，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另一位资深研究员，下意识地摘下眼镜，用手使劲揉著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而那位白髮苍苍的张敬民院士，他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屏幕前，几乎把整张脸都贴了上去。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浑浊的眼球里，因为过度激动而爆出了根根血丝。他颤抖著伸出手，指著屏幕上的分子结构模型，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个模型清晰无比，逻辑自洽，却又完全顛覆了他们现有的理论。
    他反覆地看著那组由警方技术科初步分析出来的数据，每一个参数，每一个节点，都似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海中一道道被锁死的技术关隘。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还可以这样......
    原来我们......
    『方向错了......』他心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似山洪，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骄傲。他过去的坚持也一併崩塌。
    他猛地一拍大腿！
    啪的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响亮。
    紧接著，这位国宝级专家突然瞪圆了双眼。他为东国航空事业奉献了一生，向来流血不流泪，此刻两行热泪却毫无徵兆地从布满皱纹的眼角汹涌而出。
    他指著屏幕，声音彻底失控，似哭似笑，对著整个实验室的专家们大喊道：
    “方向错了！我们从一开始方向就全错了！原来真的可以这样实现！是哪个单位搞出来的？快！告诉我是哪个兄弟单位！”
    他的声音迴荡在实验室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旁边，那个负责操作的年轻专家，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颤抖著將文件拉到最后一页，看到了製造商那一栏。
    他看著那行字，表情凝固，然后他的声音似在梦囈，又带著哭腔，回答了老院士的问题：
    “报告......报告张总......不是兄弟单位......”
    “是......白水城，李家......玩具厂。”
    这几个字，重重砸在了张敬民院士的头顶。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整个人呆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