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点了点头,但眉头並未完全舒展:“嗯。现在回想起来,侯亮平一倒,刘庆祝其实就没那么紧要了。处理他,动静虽然不大,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一被巡视组嗅到点什么……” 他摇了摇头,“老师说得对,一动不如一静。有时候,做得太多,反而留下破绽。”
高小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香气袭人:“厅长,您也太谨慎了。处理了他,不就一了百了,没人知道山水集团的那些『旧帐』了吗?这叫提前清理隱患。侯亮平在的时候是心腹大患,现在他倒了,咱们更不能让这些小蚂蚁坏了事。”
祁同伟看著高小琴自信的模样,心中的那丝不安並未完全消散,但也没有再反驳。他重新倒上酒,语气恢復了往日的沉稳:“总之,不要掉以轻心。侯亮平是倒了,但巡视组还在汉东。接下来,还是要低调。”
另一边,截然不同的气氛。
钟小艾得知消息的瞬间,几乎是难以置信,隨即是熊熊燃烧的怒火。她不顾劝阻,直接驱车赶到巡视组驻地,要求面见张弘毅。
在简朴的会客室里,钟小艾强压著怒气,但话语间的锋锐却难以掩饰:“张组长!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凭什么对侯亮平採取强制措施?就地看守?你们有確凿证据吗?符合程序吗?”
张弘毅面对钟小艾的质问,脸色平静,但眼神坚定:“钟小艾同志,请你冷静。我们对侯亮平同志採取的措施,这是巡视组经过集体研究,並报请上级同意的临时性组织措施,目的是为了进一步查清侯亮平身上的问题。”
“为了他好?”钟小艾几乎要气笑了,声音提高,“限制人身自由,就地看守,这叫为他好?张组长,这套说辞您自己信吗?亮平他是什么人我清楚!他可能方法上有些急躁,但绝对是对党忠诚、敢於碰硬的好干部!”
“钟小艾同志!”张弘毅的语气也严肃起来,但仍保持著克制,“请您注意您的身份和言辞!巡视组的工作是严肃的,一切以事实为依据,以纪律为准绳。侯亮平同志的问题他不肯配合我们,我们也只能依法依规、客观公正地审查清楚。在结论出来之前,请您相信组织,也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做出干扰调查的举动。”
这番不软不硬的“官话”,將钟小艾的怒火和质疑挡了回去。她看著张弘毅毫无转圜余地的脸,知道在这里討不到任何说法。
愤然离开巡视组驻地,钟小艾心乱如麻,又驱车直奔侯亮平被看管的住处。然而,在那里她再次吃了闭门羹。负责看守的反贪局干警態度客气但异常坚决:“对不起,这位同志。根据巡视组和省检察院党组的明確指示,在审查期间,未经特別批准,任何人不得接触侯亮平同志。请您理解。”
“我是他妻子!我也在检察系统工作!”钟小艾试图施加压力。
“非常抱歉,同志。这是命令。”干警寸步不让。
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疑惑攫住了钟小艾。侯亮平到底背著她做了什么?会严重到被如此对待?她不相信侯亮平会贪污受贿,但张弘毅提到的“程序违法”、“滥用职权”……难道他真的在办案中越过了不可逾越的红线?
情急之下,她想到了一个人——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他是侯亮平的老师,是省检察院的直属上级。
电话接通,钟小艾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但焦急依然难以掩饰:“高老师,我是小艾。亮平的事您知道了吧?我想见他一面,了解一下情况,可下面的人不让见。您能不能……打个招呼?”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著师长的沉稳,但说出的话却让钟小艾心里一凉:“小艾啊,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这件事是巡视组直接督办,和省检察院党组共同决定的。程序非常严肃。在这个时候,要求特殊见面,是违反组织原则和审查纪律的。你要相信组织,相信巡视组会公正处理。亮平如果没问题,组织一定会还他清白。你现在要做的,是稳定情绪,配合组织,不要给调查工作增添不必要的干扰。这既是对亮平负责,也是对你自己的工作负责。”
一番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的话,將钟小艾的请求轻轻挡回,甚至还给她“上了一课”。钟小艾握著已经掛断的电话,站在汉东傍晚的街头,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丁义珍最近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多年来苦心编织、浸润渗透的关係网络,此刻成了他感知外界风雨最敏锐的触角。
前天下午,京州市光明区財政局。
局长老马犹豫再三,还是驱车来到了市政府,敲开了丁义珍办公室的门。
“丁市长,没打扰您吧?”老马进门后。
丁义珍从一份无关紧要的內部简报上抬起眼,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老马啊,坐。怎么有空过来?区里財政工作最近没什么事吧?”
老马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丁市长,確实有点事……得跟您当面匯报一下心里才踏实。今天上午,巡视组来了两个人,一位姓钱的年纪稍大,一位姓孙的年轻些,持正式函件,要求调阅我们区过去五年,特別是……特別是您在市里主抓城建、招商那段时期,所有涉及土地出让、规划调整的原始档案、会议纪要、审批单和合同副本。”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他们点名要了几个重点地块的详细资料,包括……包括山水集团开发的那几块地,还有光明峰项目核心区周边、当年调整过用地性质的三宗地。问得非常具体,土地出让金的每一笔缴纳凭证、恨不得连原始勘测图都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