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继续推进他的计划:“达康书记,我的意思是,只要这件事在合適的时机『爆出来』,不管最终查实的结果如何,都够侯亮平喝一壶的!纪委、检察院必然要介入调查,一调查就需要时间!沙瑞金不是想『拖』著等欧阳行长醒来好处理侯亮平吗?那我们就『帮』他一把,把水彻底搅浑,把事情拖得更久!调查期间,侯亮平的问题就得掛起来!时间一长,风声紧了,或者调查出点別的什么,您作为受害者家属和市委书记,不就有更充足的理由,向上级甚至更高级別的机关反映情况了吗?到时候,沙瑞金还想一手遮天保他,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达康久久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眼神深邃难测。他在权衡。丁义珍的建议无疑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打破僵局、阻止侯亮平轻易脱身的唯一有效方法。而且,丁义珍主动把自己也置於调查风险之中,以证“清白”,这份“牺牲”和“决心”,让他的提议增加了分量。
终於,李达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义珍……你確定,你能经得起查?蔡成功那边,不会有什么对你不利的东西?”
丁义珍挺直腰板,语气斩钉截铁:“我敢以党性担保!我丁义珍或许有缺点,但在这种原则性的大是大非问题上,绝对站得直、行得正!蔡成功要是有真凭实据,早就拿出来了,何必等到现在?”
李达康又沉默了片刻,终於,他点了点头,看向丁义珍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有决断,也有审视。
“好。”李达康吐出一个字,掷地有声,“就按你说的办。义珍,这次……算我李达康欠你一个人情。”
丁义珍心中一定,脸上却露出惶恐和忠诚交织的表情:“达康书记言重了!为您分忧,为欧阳行长討回公道,也为我討回公道,是我应该做的!什么人情不人情的,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汉东的大局!”
几天后的省委常委会上,沙瑞金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同志们,”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著会议室特有的回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前段时间,发生在g45高速公路上的那起事故,影响非常恶劣,社会关注度极高。事情不能再无限期地拖下去了。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常委会,就是想集体研究一下,这件事到底该如何定性,如何处理。大家都议一议吧,充分发表意见。”
他话音刚落,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就紧接著开口,:“那……我先简单介绍一下省纪委联合有关部门初步调查了解的g45事件基本情况。”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用一种近乎念稿的、试图显得客观的语气说道:“根据调查,事情起因是,省检察院反贪局接到在押人员蔡成功的举报,称京州市城市商业银行副行长欧阳菁同志,涉嫌收受其贿赂,违规审批发放贷款。反贪局隨即依法启动调查程序。在调查期间,欧阳菁同志不知通过何种渠道获知了消息,购买了出境机票,有明显逃避调查的跡象。反贪局在紧急情况下,为阻止其出境,避免关键证人流失,遂派员前往。在劝阻欧阳菁同志返回配合调查的过程中,双方车辆在高速公路上……不幸发生了意外碰撞,导致欧阳菁同志受伤,以及后续的多车事故。”
李达康一直面无表情地听著,直到田国富说完,他才慢慢抬起眼皮,目光如冷电般射向田国富,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刺骨的讥誚:
“田书记,你这番『简单介绍』……又是『听说』来的?还是哪位『反贪局工作人员』跟你『匯报』的?”
田国富脸色一僵,隨即板起脸,语气生硬:“达康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听说』,这是纪委联合调查组经过初步调查核实后掌握的基本事实!我在这里向常委会做介绍,是为了让各位同志都了解情况!”
“哦?基本事实?”李达康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盯著田国富,“可是,我怎么觉得,你介绍的这些『基本事实』,和我了解到的情况,有点……对不上號呢?”
田国富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强撑著问:“哪里对不上號?请达康书记指出来。”
李达康冷笑一声:“第一,你说欧阳菁『跑路』,『逃避调查』。请问田书记,你这个结论,是从哪里得出来的?就凭她买了一张机票?就凭她在你们反贪局开始调查后出国?”
“我们审问了参与行动的反贪局人员,也去城商行了解了欧阳菁请假和突然安排出国的异常情况!”田国富提高了声调,“在案件调查关键期,主要负责人突然出国,这不是逃避调查是什么?”
“出国就是跑路?”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嘲讽,“那我们国家每天成千上万人出国,按照你田书记这个逻辑,是不是都算『跑路』?都该抓起来?那我们还建那么多国际机场、开那么多国际航线干什么?乾脆全关了,闭关锁国算了!”
“达康书记!”沙瑞金適时地插话,语气带著安抚和提醒,“有话好好说,討论问题嘛,不要著急。”
“沙书记,我急了吗?”李达康转向沙瑞金,语气稍微缓和,但眼中的冷意未减,“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基本逻辑。田书记用一个未经证实的『跑路』定性,来为后面的非法拦截做铺垫,这本身就不客观!还有——”
他重新盯住田国富,一字一顿:“『不小心发生了碰撞』?田书记,你的用词真是……精妙啊。一起因多辆检察院车辆在高速公路上危险追逐、別车、最终撞击导致的恶性交通事故,造成多人重伤、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的事件,到你嘴里,就成了轻飘飘的『不小心碰撞』?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侯亮平只是『不小心』违反了所有办案程序,『不小心』差点害死好几个人?”
他目光灼灼,语气愈发尖锐:“田书记这么不遗余力地为侯亮平的行为开脱、轻描淡写,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怀疑,侯亮平背后站著的人,就是你田国富书记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