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石城的人议论纷纷,有的唏嘘,有的不解,有的感嘆“仙师也有想不开的时候”。
林凡听到消息时,正在打磨一把刻刀。
他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打磨,动作依旧稳定,只是速度慢了些。
几天后,他关了铺门,出了一趟远门。
他根据当年陈松閒聊时提及的喜好,找到了那处可以俯瞰云海的山崖。
他收敛了所有气息,像一道影子,潜入天玄宗设在那古修士洞府附近的临时营地,找到了暂时安置在那里的、陈松的遗体。
遗体保存尚好,面容平静,只是胸口有一个焦黑的可怖伤口。
林凡带走了陈松的遗体,没有惊动任何人。
在那处山崖边,林凡用手,挖了两个並排的坑。
没有棺材,他將陈松的遗体放入其中一个,又將苏婉的遗物——几件旧衣,那封遗书,还有那裂成两半的平安牌——放入另一个坑中。
他將两个坑併拢,推土掩埋,垒起一个小小的坟包。
没有立碑,只在坟前插了一根新鲜的、带著叶子的松枝。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壶酒,三个粗陶碗。
倒满三碗酒。
第一碗,洒在坟前。
第二碗,自己仰头喝下。
第三碗,再次洒在坟前。
“敬你们。”
林凡对著坟包,低声说。
“愿你们来世,还能相遇,还是夫妻。”
山风很大,吹得他的白髮和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看著脚下翻涌的云海,陈松曾说,在这里看云海,会觉得自己活得真实。
原以为,生死相隨,殉情绝恋,只是古籍传说,或是戏文话本里的故事。
当它真实地呈现在自己眼前时,那种震撼和触动,远比任何神通术法带来的衝击更直接,更猛烈。
它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用力地,刮擦著他內心深处某个封闭的角落。
他一直抗拒著与他人建立过於亲密的关係,尤其是男女之情。
在他的认知里,情感是牵绊,是负担,是长生路上的累赘和弱点。
女人,更是麻烦和不確定的代名词,只会分散他的精力,扰乱他的道心。
可是,苏婉那决绝的一死呢?
那为了追隨亡夫、毫不犹豫散尽修为、自绝生路的行为,还是“负担”和“累赘”吗?
或许,问题並不在於情感本身,也不在於女人这个身份。
而在於他自己。
林凡仰起头。
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
冰凉的雨点开始落下,起初稀疏,很快变得细密。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著皱纹流淌,带来清晰而真实的凉意。
是因为母亲吗?
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只有六岁。
母亲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决绝。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进了漫天风雪里,再也没有回头。
父亲拖著病体追出去,只看到一片白茫茫。
后来,父亲说,母亲是跟著一个路过的、看起来很有本事的商队走了,去寻找更好的活路,或者,是去找她早就念叨的远方亲戚。
年幼的林凡不理解,为什么母亲要拋下他和生病的父亲。
那种被最亲近的人拋弃的感觉,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进心里,隨著年岁增长,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被埋藏得更深,演化成一种对亲密关係的不信任,一种潜意识的恐惧——害怕再次被拋弃,害怕付出情感后换来的是背叛和离去。
所以,自从父亲死后,他彻底封闭自己,將全部精力投向修炼,將长生和强大作为唯一的目標。
他用冷漠和疏离,在自己周围筑起高墙。
可是,苏婉和陈松,用他们的生死,在他这堵墙上,凿开了一道缝隙。
让他看到,这世间,真的有可以超越生死、值得託付一切的情感。
不是所有的离別,都是拋弃。
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会像他母亲那样。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头髮、衣衫。
他却觉得,內心某个鬱结了很久的硬块,在这冰凉的雨水中,正在慢慢鬆动,融化。
是该和自己和解了。
过了这么多年,经歷了这么多事,自己还在心底深处,怨恨著当年那个不辞而別的母亲吗?
或许,她也有她的不得已,她的苦衷。
又或许,她就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无论如何,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母亲是母亲,苏婉是苏婉,世间的女子,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选择,岂能一概而论?
一直带著这份怨懟和恐惧前行,才是真正的心魔,才是阻碍道心圆满的枷锁。
林凡站在雨中,仰著脸,任由雨水冲刷。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无形枷锁。
心胸豁然开朗,神识清明,连体內法力的运转,似乎都顺畅了一丝。
心结解开,念头通达。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合葬坟,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入茫茫雨幕之中。
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雨幕笼罩四野,山崖上,只有那座孤坟,和坟前那根被雨水打得微微摇曳的松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