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甲这句槐溪方言一播出来,田埂边直接破防。
倒不是悲伤那种,而是笑到蒲扇都扇不稳。
张大爷先愣了一下,隨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这铁疙瘩还挺会顶嘴!”
刘老太太笑得肩膀直抖,伸手戳了戳机甲外壳。
“你要听话,別学村口老黄牛,叫它往东它偏往沟里走。”
季扬蹲在旁边,立刻给丁晨新递话。
“丁工,听见没?產品经理来了。需求一:別往沟里走。”
丁晨新拿著平板快速记录。
“收到,槐溪一號测试反馈,沟渠避让权重提升。”
苏勛伦站在田边,把老人们刚才说的水沟、老井、枣树、豆田积水全录入土壤档案。
他平时对食材挑剔到能把一颗番茄问出祖宗十八代,此刻却蹲在泥边,听老人一句一句讲。
没有人催,没有人摆拍,村干部本来准备的“参观路线”彻底作废。
他们站在一旁,看著这群大人物围著老人转,一时有点跟不上版本更新。
在他们的旧认知里,村里接待企业考察,核心流程无非三件套:会议室,茶水,表態。
运气好一点,企业捐点钱,运气差一点,企业拍完照走人。
景行这波不一样。
人家来了先撤横幅,再上田埂,最后把老人按专家规格登记。
这不叫考察,这叫把村里那套“礼貌性流程”一脚踹进沟里,还顺手把沟渠清淤方案做了。
周行站在温景伞下,翻看季离递来的老人名单。
槐溪村现有七十岁以上老人六十三人,其中二十七人仍保留对农事的高度参与意愿。
腿脚不便十五人,独居二十一人,子女常年外出四十四人。
周行用笔在“独居”后面点了一下。
“顾愈那边安排上门体检,云棲中心出移动医疗车,每月两次。”
季离立刻记下。
“基金会负责对接,老人不需要跑医院,检查设备进村。”
温景低声补充道:“听力、视力、慢病药物也要带上,很多老人不一定会主动说。”
周行点头表示赞同。
“让顾愈加方言问诊志愿者。”
季扬凑过来,小声嘀咕:
“先生,这项目越做越不像农场,像把半个云棲搬进村。”
周行把名单递迴季离,温和一笑:
“土地养人,人也养土地,帐不能只算亩產。”
季扬立刻闭嘴,隨后给自己比了个拉链动作。
太虚弹出提示。
【季扬本次自控表现:合格。】
季扬见状原地支棱起来,得意道:
“看见没!官方认证!”
太虚又弹。
【合格线:60分。当前得分:61。】
季扬捂住额头,无语凝眉:
“多一分都不给,资本家看了都落泪。”
温景轻轻笑了一下,转身把伞偏向刘老太太。
刘老太太正在看张哲西拿来的合同样张。
合同字体放大,条款分成短句,旁边还有方言解释二维码和纸质白话版。
张哲西蹲在她面前,没有半点催促。
“刘奶奶,您不用今天签,拿回去看,给子女看也可以。”
“但最终以您本人意愿为准,任何人让您按手印,都可以打这个电话。”
他把一张卡片递过去,卡片上没有花哨设计,只有景行法务热线和区司法所电话。
刘老太太把卡片塞进衣兜,又摸出来看了两遍。
“俺不会打智慧型手机。”
张哲西从文件夹里取出另一张卡。
“这张是实体呼叫卡,按中间这个红点,村委、基金会、法务三方同时收到消息。”
季扬在旁边低声嘆服。
“张律,你把合同做成老年机,这才是法律界的適老化卷王。”
张哲西没理他,继续给老人讲。
“合同里写清楚了,地还是您的承包地,流转期限三年一评估,您不愿继续,可以提前退出。”
“枣树、老井、祖坟、田埂坐標都单独备案,任何施工不得破坏。”
刘老太太抬头看周行。
“那俺说这块地该种豆子,不该种什么外国菜,你们听不听?”
苏勛伦立刻走过来。
“听!我们会做试验田,您和土壤数据一起参与决策。”
刘老太太皱著鼻子看他。
“啥叫一起?”
季扬抢答道:“就是您一句话,仪器测一遍。”
“您说它不行,它还得拿数据证明自己行。”
老人们又笑起来。
苏勛伦竟然认真点头。
“差不多。”
这一刻,村民们的立场彻底偏了。
几个原本围著赵一鸣的人,开始主动往景行这边靠。
村支书老吴抹了一把汗,挤到周行面前,苦笑道:
“周先生,刚才横幅那事,我们考虑不周。”
“这个项目,村里想配合,但有个难处。”
周行示意他说,老吴压低话头。
“年轻人不信。很多在外打工的子女,怕老人被骗,也怕地一签出去,以后拿不回来。”
“赵一鸣那边这两天一直在群里发消息,说大企业下乡前期给高价,后期搞套路。”
季扬乐了。
“他自己套路失败,反手预判別人套路,內行。”
裴錚远程开口。
“开公开说明会,线上同步给在外子女。”
“合同样本提前发,允许第三方法律援助审阅,景行不催签。”
张哲西补充了一点:
“再加一条冷静期,签约后七日內老人可无条件撤回。”
李雾文字弹出。
【建议增加反胁迫声明。】
【子女、亲属、中介以任何方式逼老人签约或拒签,均可触发法务介入。】
老吴听得一愣一愣。
“你们这也太细了。”
季离把文件夹递给他,解释道:
“公益项目怕的不是细,怕的是觉得老人麻烦。”
老吴拿著文件,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几下。
他刚才还把景行当大企业,现在他开始把景行当另一种东西。
有钱,但钱没有压在人头上。
这一点太少见。
就在说明会临时改到村小学礼堂时,赵一鸣那边也没閒著。
他被镇里电话叫住,没敢离开,却开始在村民群里疯狂发消息。
【景行集团给高价不正常!】
【天上不会掉馅饼!】
【老人签了以后肯定后悔!】
【大家不要被豪车迷惑!】
关拓把群聊投到周行平板上。
季扬看完,摸了摸下巴。
“这人有点东西,把自己以前干的事全扣別人头上,属於商业版照镜子。”
周行点开其中一条语音,赵一鸣在语音里讲得很激动。
“他们给你们一万二,后面肯定要从別处找回来!”
“企业哪有亏钱的?”
“你们想想,正常人会花这么多钱请老人坐田边看地吗?”
礼堂里,刚坐下的老人和村民也听见了,空气一下绷住。
这句话杀伤力很强,因为它抓住了普通人的本能怀疑。
便宜怕坑,高价更怕坑。
周行没有急著反驳,只是让季扬把投影打开。
第一屏不是景行的宣传片,而是菜篮子工程现有成本表。
澜岳山冷凉蔬菜基地,单公斤成本。
海外顶级食材空运损耗。
山居餐饮体系年消耗。
风骑外卖阳光厨房供应链扶持。
万物·生超市亲民商品补贴。
一项项数字铺开。
礼堂里原本窃窃私语的村民渐渐停下。
他们看不太懂全部財务逻辑,但看懂了一件事:景行一直在干“正常企业不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