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老余站起身,走到破桌子后,打开一个上锁的木柜。
他从里面抱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火塘边的桌子上打开。
里面是厚厚的一摞信件。
信封都已经泛黄,有的甚至边角都磨损,上面写著各种各样的地址和名字。
“这些都是死信。”
老余的手指抚过信封,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寄信的人大多是凡人,或者是低阶修士。他们买不起传音符,也用不起高阶的飞剑传书。他们只能靠我的雪鸽,把一肚子的话,带给远方的亲人。”
“但是……”老余嘆了口气,“修仙界太大,也太乱。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没了,有些宗门今天还在,明天就被灭了。”
“这些信要么是找不到收信的人,要么是寄出去的时候,收信的人已经死去。”
“退也退不回去,送也送不到,就只能压在我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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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源看著一摞发黄的信。
每一封信,都是一段无疾而终的牵掛。
“既然送不到,烧了便是。”顾清源淡淡道,“尘归尘,土归土,留著也是徒增烦恼。”
“烧不得!”老余眼睛一瞪,声音陡然拔高,“这是別人的心,人家把心交给你,你给烧了?这是损阴德的!”
他重新包好这些信,像是护著什么宝贝。
“我得守著。万一哪天……万一哪天有人找来了呢?万一收信的人没死,只是迷路了呢?他要是找过来,发现信没了,该有多绝望?”
顾清源没有反驳,他从老余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名为愚的执著。
就像当年的阿木,像赵山,像陈默。
这些人总是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理由,死死地守著一个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东西。
但这正是人的可爱之处。
“老哥说得对,是我孟浪了。”顾清源举起酒碗赔罪。
老余脸色缓和下来,也举起碗碰了一下。
“其实吧,我守在这里,更主要是为了这一封。”
老余从怀中最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了一封信。
这封信和其他的不一样,它没有发黄,反而依旧洁白如新,显然是被用了某种定顏符之类的法术保存著。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字跡娟秀:
长风亲启。
“这是几十年前,一个叫姜绵的凡人姑娘托我送的。”
老余看著这封信,眼神变得柔和,“那时候我刚接手这驛站,姑娘穿著一身红嫁衣,冒著大雪跑上山来。她哭著求我,一定要把这封信送到北海剑宗的一个叫徐长风的弟子手里。”
“她说,那是她的未婚夫。说好去北海斩妖,三年就回。可这一去就是十年,杳无音信。家里逼她改嫁,她不肯,明日就要被强行嫁给邻村的富户。”
“这是她的绝笔信。”
顾清源静静听著。
“我当时心软,收了她的信,没要钱,我派了我这儿飞得最快的一只雪鸽去北海。”
老余苦笑一声,“结果雪鸽半路上遇到暴风雪,迷了路,飞了整整一年才飞回来,信没送出去。”
“后来呢?”顾清源问。
“后来我亲自去了一趟那姑娘的村子。”老余灌了一口酒,声音有些发苦,“那姑娘在成亲当晚,上吊了。”
“她死前手里还攥著一块玉佩,是徐长风留给她的定情信物。”
顾清源沉默。
红顏薄命,不过如此。
“那姑娘死了,这信就成了遗书。”老余摩挲著信封,“我想著,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信送到徐长风手里,告诉他,有个傻姑娘等了他一辈子。”
“可是北海太远,我这修为过不去,雪鸽也飞不过那片绝灵海。”
“我就在这里等。我想著,北海剑宗是大宗门,弟子总要出来歷练吧?说不定哪天徐长风就路过这里了呢?”
“这一等,就不知道多少年月了。”老余看向窗外漆黑的风雪,“我老了,眼也瞎了,不知道还能等几年。”
“那个徐长风,一直没消息?”顾清源问。
“没有。”老余摇摇头,“我託过往的修士打听过,有人说北海剑宗之前出过大事,好像是和妖族开战,死了不少人。也有人说,根本没听说过徐长风这號人物。”
“或许……他早就死了。”
老余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盏即將耗尽油的灯。
“但我不能走。我走了,万一他活著回来,看到这驛站塌了,他就永远不知道姜绵那丫头最后对他说了什么。”
“我得替那丫头,站好这最后一班岗。”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顾清源看著老余布满风霜的脸。
这个只有炼气物层的独眼老头,用他的一生,在守卫一份不属於他的爱情,和一个已经迟到数十年的承诺。
这比动輒闭关百年,太上忘情的所谓高人,要有人味儿得多。
“徐长风……”
顾清源默念这个名字,在心里问道:此人何在?
无字天书翻动,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个模糊的指引。
北海之北,有鯤鹏遗冢。剑气冲霄,终年不散。
人还在?
不,或许只剩下剑。
“老哥。”顾清源放下酒碗,目光清亮,“贫道此行,正是要去北海。”
老余猛地抬起头,独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你去北海?”
“是。贫道要去北海尽头看海。”顾清源道,“若是有缘遇到北海剑宗的人,或许可以帮你打听打听这个徐长风。”
“若是遇到了……”顾清源顿了顿,“这信,我可以帮你送。”
老余的手抖了起来,他死死盯著顾清源,似乎在確认这个老道士是不是在开玩笑。
良久,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对著顾清源就要跪下。
“別。”顾清源袖袍一挥,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住了他,“你我年岁相当,受不起。”
“道长,只要你能把这信送到……哪怕只是个口信,我老余这条命给你都行。”老余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顾清源笑了笑,“这酒不错,回头若是我回来,咱俩再好好喝一顿便是。”
“一定,一定!”
老余把那封保存数十年的信,郑重地交到顾清源手里。
“如果……如果他真的死了……”老余咬了咬牙,“就请道长,把这信烧在他的坟前。”
顾清源接过信,收入怀中,贴著心口放好。
“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