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又恢復了平静。
陈默依旧在擦书,吹簫,只是簫声里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从容。
他在无字天书上的那一页,又多出一行字:
“以音入煞,陈默借风雷之势,破金丹魔炉。音杀之道,初露锋芒。此子,已可独当一面。”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顾清源收起墨,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餵老鼠的陈默。
“差不多了。”
“该让他去听听,这天下更大的声音。”
岁月如流沙,握得越紧,流得越快。
转眼间距离丹鼎堂那场意外已过去整整十年,鼎堂的新首座是一位温和的女修,擅长炼製滋补的草木丹药。
宗门的气象似乎焕然一新,只有经歷过那晚的人,偶尔在深夜听到风声时,会下意识地打个寒颤。
藏经阁依旧是老样子。
墙角的青苔爬高几寸,门前的石阶被磨得更亮一些。
顾清源坐在二楼的窗前,手里捧著一卷新送来的书册,神色平淡。他的头髮已经全白,脸上布满岁月的沟壑,看起来就像是一截行將就木的老树根。
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陈默正伏在案前,整理著一堆乱如麻的旧书。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当年的青涩与阴鬱,穿著一身灰色长衫,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看起来甚是平凡。
但他那双耳朵却总是微微颤动著,捕捉著这世间哪怕最微小的律动。
这十年他没有再刻意修炼《音煞》,也没有再去试图用簫声杀人。
他学会了藏,把锋芒藏在簫声里,把听到的秘密藏在心里。
“长老。”陈默忽然停下笔,头也没抬地说道,“有人来了。三个人,脚步虚浮,心跳急促,手里拿著重物。是礼法堂的人。”
顾清源放下书,往窗外看了一眼。
果然,片刻后,三个穿著礼法堂服饰的弟子气喘吁吁地抬著一块巨大的石碑模具,走进了院子。
“顾长老。”领头的弟子恭敬地行礼,“奉掌门法旨,宗门即將迎来大庆,需重修《宗门功德录》,並刻录新的功德碑。掌门命我等来藏经阁查阅歷代长老的生平事跡,以保无误。”
顾清源点了点头:“这是好事,你们查便是。”
几个弟子放下模具,擦了擦汗,便开始在陈默的指引下,翻阅起一摞摞厚重的宗门史册。
陈默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
“哎,找到了。”一个弟子翻开一卷书,念道:“丹鼎堂首座莫长河,於炼丹时遭地火反噬,为护宗门基业,以身殉道……嘖嘖,莫长老真是大义啊。”
“是啊。”另一个弟子附和道,“听说当时爆炸很剧烈,若非莫长老用肉身压制火脉,恐怕整个丹鼎堂都要上天,这等功绩必须刻在功德碑的显眼位置。”
说著弟子拿出硃笔,准备在模具上勾勒莫长河的名字。
一阵尖锐的摩擦声突然响起,弟子手一抖,硃笔在石碑上划出一道长痕。
眾人回头,只见陈默手里拿著玉簫,正轻轻抵在桌角上。刚才刺耳的声音,正是玉簫与木桌摩擦发出的。
“抱歉。”陈默说道,“手滑了。”
弟子皱了皱眉,也没多想,继续低头去写。
“写不得。”陈默忽然开口。
“你说什么?”弟子抬起头,有些不悦,“陈执事,这可是掌门亲自审定的稿子,你说写不得?”
“这石头在哭。”陈默指了指石碑模具,眼神空洞,“你们听不见吗,每一笔落下去石头都在尖叫,因为它承载不了一个谎言。”
“莫长河不是殉道,是魔修。他是因为炼製血灵丹炸炉而死,他的功德碑下压著近百条冤魂。”
“放肆!”
礼法堂的弟子勃然大怒,“陈默,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藏经阁执事,竟敢污衊先贤。莫长老尸骨未寒,宗门早已盖棺定论,你这是在质疑掌门吗?”
陈默没有退缩,他走上前一步,灵敏的耳朵微微颤动。
“我没质疑任何人,我只是听到了声音。”
“这史册里的墨跡是虚的,声音发飘。你们手里的笔是抖的,心跳在加速。你们自己也不信,对吗?”
“既然不信,为何要刻?”
“若是把这谎言刻在石头上,流传千年,后世听到的就全是杂音。”
陈默说得很慢,很认真。
但这在旁人看来,简直就是疯言疯语。
“疯子……果然是个疯子!”弟子气急败坏,“早就听说藏经阁有个脑子不正常的执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不与你爭辩,此事我会如实稟报掌门。”
说罢几人也不查了,抬起模具就要走。
“慢著。”
二楼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顾清源慢吞吞地走了下来。
“顾长老!您看这……”弟子像是找到主心骨,连忙告状。
顾清源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陈默依旧倔强地站著,眼中满是执拗,哪怕如今的他,依旧容不下那个名字被刻在功德碑上。
这是他的道,他可以把锋芒藏在簫声里,把听到的秘密藏在心里,却不可以让这样的存在刻在所有人的面前。
“陈默。”顾清源开口,“你觉得那是假的?”
“我听得真切。”陈默道,“而且那天……”
“真的在哪?”顾清源反问。
陈默愣了一下:“真的……在风里,在土里,在人心……”
“你能拿出来给他们看吗?”顾清源指了指几个一脸愤慨的弟子,“你能把风里的声音抓出来,甩在他们脸上,告诉他们这就是真相吗?”
陈默沉默了。
他做不到。
声音是无形的,风过无痕。他能听到,不代表別人能听到。在世人眼里,白纸黑字的史册才是真,冰冷的石碑才是真。
而他的真,只是疯子的囈语。
“顾长老,您別听他胡说……”弟子还要解释。
“行了。”顾清源打断了他,“这功德碑你们拿回去刻吧,莫长河的事既然宗门已有定论,就按定论办。”
“长老!”陈默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顾清源没有理会他,只是对那几个弟子挥了挥手:“去吧,別耽误大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