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有时候確实沉重。”
顾清源將留影石和玉簫收起,他没有打算去揭开两千年前的秘密。现在的归元宗已经习惯错误的剑经,若是贸然揭开,只会引发动盪。
他只是个观测者,不是审判者。
不过有些人,或许需要这个东西。
顾清源离开崖底,当他回到半山腰时,叫陈默的弟子还在这里刻石头。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
“听到了吗?”见顾清源回来,陈默停下手中的动作,急切地问道,“长老,风的骨头是什么声音?”
顾清源走到他身边,看著一壁的刻痕。
“风没有骨头。”顾清源道,“风只是个搬运工,它搬运的是声音,是过去。”
他从袖中取出玉簫,递给陈默。
“这是柳如烟前辈的遗物。”
“柳如烟?”陈默一愣,“是那位失踪的守阁人?”
“你居然连这都听到了。不过她没失踪,她在下面听了一辈子的风。”顾清源道,“你说的没错,书会骗人人会记错,当年的《归元剑经》確实改过。”
陈默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出泪水,这是被理解被认可后的宣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没听错!”陈默紧紧握著断剑,“他们都说我疯了,说我大逆不道,我没错!”
“你没错,但你也没全对。”顾清源拍了拍他的肩膀,“改是为了活,当年若不改宗门可能就没了。对与错在生存面前,有时候没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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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未在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这支簫送你了。”顾清源指了指玉簫,“上面刻有柳前辈对音律的感悟,你若真想听懂风里的声音,光靠刻石头是不行的。你得学会把风变成曲子。”
“把风变成曲子?”陈默喃喃自语,仿佛有一扇新的大门在他面前打开。
“回去了。”顾清源转身欲走,“这里的风太硬,不適合吹簫。等你什么时候能把这满山的罡风吹成一首曲子,你就能出去了。”
“长老。”陈默忽然跪下,对著顾清源重重一拜,“敢问长老名讳?日后陈默若有所成,定当厚报。”
顾清源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藏经阁,顾清源。”
陈默没有离开,依旧在石台上,只是不再用剑刻石,而是开始学吹簫。
两年后,陈默刑满释放。
走出忘尘崖的这一天,他没有回传功堂,也没有去爭辩《归元剑经》的对错,而是径直来到藏经阁。
“顾长老。”陈默站在门口,深深一揖,“弟子想求一职。”
“何职?”
“弟子想去后山,为您扫一辈子的落叶。”
顾清源正在修剪花枝,闻言笑了笑。
“扫落叶就不必。”他指了指二楼的窗户,“上面的风铃坏了,你去帮我掛个新的吧。记得,选个声音好听点的。”
陈默留在藏经阁,成了一名编外的执事,他不怎么说话,整日里不是在擦书,就是在后山吹簫。
宗门里的人都说,藏经阁现在成了怪人收容所。一个活了一百多岁才筑基的老头,刚送走一个种地的泥腿子,现在又多了一个吹簫的疯子。
藏经阁的夜,並不是绝对安静的。
对於普通人来说,这里只有风吹窗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灯花爆裂的脆响。但对於陈默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嘈杂的菜市场。
这半个月里,他瘦了三斤,此时已是丑时三刻,顾清源房间的灯早就灭了。
楼下的偏厅里,陈默还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地捂著耳朵,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的脸色惨白,眼下是两团浓重的乌青。
“別吵了……別吵了……”
他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
在他的耳中,无数的声音正像潮水一样涌来,是藏经阁这栋古老建筑发出的声音。
横樑里的蛀虫正在啃食木心的咔嚓声,像是在嚼碎骨头;地基下的泥土正在被树根挤压的呻吟声,沉闷而压抑。
最可怕的是那些书,十万卷藏书,每一本书都像是一个活人。有的在低语,有的在咆哮,有的在哭泣。
残留在书页上几百年前写书人的意念,隨著夜风的吹拂,化作无数细碎的杂音,钻进陈默过於灵敏的耳朵里。
这是一种刑罚。
顾清源在忘尘崖底,给了陈默那支柳如烟的玉簫,让他学会把风变成曲子。
可是太难,他只要一鬆开捂著耳朵的手,声音就会像尖针一样刺入他的识海,搅得他头痛欲裂,甚至让他產生幻觉。
忍无可忍,陈默颤抖著手抓起玉簫,试探著吹了一个音。
簫声呜咽,不成曲调,却带著一股子宣泄的戾气。
这一声吹出並没有压住杂音,反而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四周的书架仿佛產生共鸣,所有的书页同时震动起来,原本细碎的低语声瞬间放大,变成无数人的尖叫和嘶吼。
“你也配改我的字?”
“杀,杀光魔修!”
“大道不公,为何我不入金丹!”
无数幻象在陈默眼前炸开,他看到血火,看到残肢,看到一个个面目狰狞的修士向他扑来。
“啊!”
陈默惨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在玉簫上,整个人向后倒去,撞翻身后的书堆。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陈默在极度的惊恐中睁开眼,看到一盏昏黄的灯笼,和一张布满皱纹的平静脸庞。
顾清源披著一件灰色的旧道袍,站在他身后。
“心乱了。”
顾清源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一屋子的嘈杂,清晰地落在陈默的耳中。
隨著这三个字落下,顾清源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陈默的眉心。
一股清凉温润的灵力,如同一汪清泉,缓缓注入陈默燥热混乱的识海。
那些尖叫声、嘶吼声、咀嚼声,在这股力量的安抚下,一点点平息下来。
陈默大口喘著粗气,浑身冷汗淋漓。
“长……长老。”他虚弱地叫了一声,眼中满是恐惧,“我……我好像真的疯了,我听见……听见它们都要杀我。”
顾清源扶著他坐起来,又从袖中取出一颗安神丹餵他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