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源握著铁牌,感受著上面残留的体温。
从阿木的渴望生存,到赵铁柱的忠义,再到赵山的復仇与救赎。这块铁牌在红尘里滚了上百年,终於洗尽铅华,回归平静。
“好。”顾清源收起铁牌,“我替你收著。”
赵山似乎卸下最后的一副担子,整个人都鬆弛下来。
“顾老,我想睡会儿。”
“睡吧。”顾清源替他掖了掖毛毯,“起风了,我挡著。”
赵山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
“能走这一遭,真好。”
“这辈子……没白……”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一片枯黄的松针,打著旋儿落下,轻轻掉在赵山的膝头。
归元宗藏经阁的杂役,青州百姓口中的活菩萨,凡人宗师赵山,於这一年深秋,寿终正寢。
顾清源静静地坐著,直到茶壶里的水烧乾,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没有悲痛,只有一种送別老友的寧静。
脑海深处,无字天书翻动,赵山的那一页缓缓合上。
並没有新的岁月墨生成,因为赵山一生的精华,早在数十年前引水那一刻,就已经凝结。这最后的时光,是他作为凡人的余韵,是他在享受应得的平静。
顾清源站起身,对著赵山的遗体,深深作了一揖。
“走好。”
赵山的葬礼,很隆重,也很特殊。
归元宗原本只想按普通外门执事的规格安葬,但没想到消息传出的第二天,山门外就跪满了人。
是青州的百姓。
他们拖家带口,穿著素縞,从几百里外赶来。没有修士的飞天遁地,他们是一步一步走来的。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尚在襁褓的婴儿。
黑压压的一片,跪在山门外的石阶下,绵延数里。
没有喧譁,只有压抑的哭声。
“恭送赵公!”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隨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悲鸣。
这一幕,震惊归元宗的高层。
他们修仙问道,追求超脱,视凡人如螻蚁。可今日这螻蚁匯聚成的洪流,却让金丹期的掌门都感到心颤。
“这就是……功德吗?”
站在云端的掌门看著下方,喃喃自语。
最终,宗门破例,允许赵山葬入只有內门长老才能进入的青云陵,並立碑著传。
顾清源没有去参加葬礼,他一个人在藏经阁的后山,挖了个坑,埋下了那块铁牌,和一本《水经註疏》。
这里才是赵山的根。
赵山走后,藏经阁冷清许多。
顾清源的日子还得继续,但他面临著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寿命。
他现在的公开身份是炼气圆满,已经活了近两百岁。这已经是炼气期修士的极限。如果再不死,或者再不筑基,就会被当成老妖怪抓去切片研究。
虽然他在宗门里是个透明人,但在这个修仙界,必须要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让他继续活下去。
机会很快就来了。
赵山虽然没修仙,但他作为庶务堂的编外人员,加上治理水患的功劳,这几十年积累了极其庞大的宗门贡献点。
他临终前立下遗嘱,將所有的贡献点,都转赠给了他的恩师顾清源。
这是一笔巨款,足以兑换一颗极品筑基丹和其他辅助丹药符籙等。
於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藏经阁传出一股剧烈的灵力波动。
顾清源强行闭关,服下了那颗並不存在的筑基丹,然后解开自身修为的一道封印,將筑基期的气息释放出来。
第二天,消息传遍宗门。
藏经阁那个的老炼气,竟然筑基成功了!
“真是走了狗屎运。”
“那么大岁数,气血都枯败,怎么可能筑基?”
“听说他用了赵山留下的天量贡献点,换了极品筑基丹,还用了好几株延寿的灵草,硬生生堆上去的。”
“哎,浪费啊,暴殄天物。”
宗门內议论纷纷,多是嫉妒与不屑。在他们看来顾清源就算筑基,也是最弱的筑基,没几天好活头。
顾清源对此乐见其成,他成了宗门歷史上年纪最大的新晋筑基修士。
掌门为了表示对老同志的关怀,特意將藏经阁长老的位置给了他,反正这也是个閒职,没人愿意干。
如此一来,他又多了几百年的合法寿元。
可以继续住下去了。
春去冬来,又是五年。
顾清源坐在藏经阁二楼的窗边,手里拿著赵山留下的《水经註疏》,隨手翻看著。
身份变成长老,他的待遇好了不少。每月的灵石月供多了,还能去宗门的灵药园领一些份额內的灵茶。
但顾清源依旧喜欢喝苦涩的野山茶。
“顾长老,这是这一季度新入库的书目,请您过目。”
一名新来的杂役弟子恭敬地將一枚玉简放在案上。
顾清源扫了一眼,多是些游记杂谈,还有几本低阶法术心得。
“放下吧。”顾清源挥挥手。
杂役弟子退下后,顾清源走到窗边,看向后院。
自从赵山走后,后院空置许久。
直到前些日子,分配来一个新的杂役弟子,负责打理后院的药圃。
这是个奇怪的小子。
顾清源透过窗缝,看著蹲在泥地里的身影。
少年名叫刘根,人如其名,长得土里土气,皮肤黝黑粗糙,一双手大得有些不成比例。
他是五灵根,资质差得一塌糊涂,进宗门三年,还在炼气一层徘徊。
但他有个怪癖,不爱修炼,就爱玩泥巴。
此刻刘根正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脸都要贴到泥土上。他手里拿著一根小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弄著一株刚冒头的幼苗。
不是灵药,只是一株凡俗界的稻苗。
“这土太硬,灵气太冲,凡稻受不了。”刘根一边拨弄,一边自言自语,“得加点草木灰,中和一下。还得抓几条地龙来松鬆土。”
顾清源看了几天,这小子尝试在充满灵气的灵土里,种植凡俗的庄稼。
这在修仙者看来简直是脑子进水,灵土珍贵无比,寸土寸金,种一株灵药能换百斤凡金,谁会拿来种不值钱的稻子?
而且,凡俗作物承受不住灵气灌溉,种下去就会烧根枯死。
这不仅是浪费,更是愚蠢。
但顾清源觉得有点意思,他推开后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