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师叔的大恩,阿木来世做牛做马再报。”
说完他起身,准备转身没入黑暗。
“等等。”
顾清源叫住了他。
阿木停下脚步。
顾清源从袖中取出一个包裹,隔空拋了过去。
包裹落在阿木怀里,沉甸甸的。
“里面有些散碎银两,还有几瓶金疮药。”顾清源顿了顿,又说道,“《锻骨拳》带走就別留著,烧了吧,记在脑子里就行。”
阿木紧紧抱著包裹,眼眶发热,却强忍著没有哭出声。他知道,这是顾师叔在替他消灭证据。
“师叔,您保重。”
少年转过身,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顾清源看著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脑海深处,无字天书缓缓翻开,属於阿木的一页画面定格。
一个少年在雪夜中远行的背影,身后是两具渐渐被大雪掩埋的尸体,前方是未知的江湖。
书页下方墨跡晕染,一行新词浮现。
“困龙入海,杀心自起。断凡尘锁链,入草莽江湖。此去经年,风雨如晦。”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上。】
这滴岁月墨比之前那一滴要浓郁得多。
它代表著一个凡人命运的彻底转折,从今日起,世上少了一个归元宗的杂役弟子,多了一个在江湖刀口舔血的武夫。
顾清源心念一动,岁月墨融入体內。
丹田之中,灵力漩涡微微加速旋转,断剑长生在得到这股力量的滋养后,原本锈蚀的剑尖竟然脱落一块铁锈,露出雪亮的寒光。
炼气六层的瓶颈,也鬆动了。
顾清源並没有急著突破,起身走到门口,看著地上的几滴血跡,这是阿木刚才跪下时留下的。
他拿起门后的扫帚,將血跡连同积雪一起扫净,然后又从炉子里铲了一把草木灰撒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才关上门,插上门閂。
风雪更大,將所有的罪孽与痕跡统统掩埋。
翌日清晨。
归元宗並没有因为两个杂役弟子的失踪而乱成一团。
杂役弟子命贱如草,每年都会有几个受不了苦偷偷跑下山的,也有失足掉进山崖摔死的。
虽然高位者有能力探查到踪跡,但谁人又会浪费时间做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
王管事骂骂咧咧了几句,派人找了一圈没找到,便也没当回事,只当是这两个人卷了灵石跑路。
至於叫阿木的少年,更没有人会在意。
只有藏经阁的石阶上,少了一个每天清晨扫地的身影。
顾清源重新拿起扫帚,又回到之前的日子,一个人扫地,一个人修书,一个人看日升月落。
只是偶尔在给老松树浇水时,会想起一个倔强的少年。
时间如流水,转眼便是三年。
这三年里,顾清源顺利突破到炼气七层,容貌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岁月似乎在他身上停滯。
宗门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当年的新弟子也都长高,有的筑基成功成为內门弟子,有的依旧在练气期徘徊,眼中失去光彩。
这一日,春雨绵绵。
顾清源正在整理一批新入库的玉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听说了吗,山下的青州地界出了个狠人。”
几个外门弟子躲在藏经阁的屋檐下避雨,閒聊著山下的趣闻。
“什么狠人?凡俗界的武夫罢了。”另一个弟子不屑道。
“这你就不懂了,那人据说是个鏢师,一把开山斧使得出神入化。前些日子青州的黑风寨劫道,三个当家的都是练气两层的散修,结果被鏢师一个人全砍了脑袋。”
“嚯?凡人杀修士,有点意思,鏢师叫什么?”
“好像是叫铁面阎罗,赵木。”
屋內的顾清源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顾清源嘴角没有笑意,只是眼神温润几分,他將手中的玉简放回书架,走到窗边,看著窗外连绵的春雨。
这颗种子终於在江湖中生根发芽,长成带刺的荆棘。
无字天书中阿木的那一页后面,又多了一行淡淡的字跡。
“春,阿木立足青州,斩散修三名,威震一方。虽为凡躯,亦可撼仙。”
这行字並未生成岁月墨,只是作为一种记录存在。
顾清源知道阿木的故事还在继续,等到这少年……不,如今该是青年,等到他走完这一生,这本书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交代。
“顾师叔!”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顾清源的思绪。
收起书,转过身。
门口站著一个穿著內门弟子服饰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肤白胜雪,眉目如画,只是神情间带著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傲气。
她的身后背著一把冰蓝色的长剑,剑穗隨风轻轻摆动。
“你是?”顾清源问道。
“我是林霜华。”少女扬起下巴,目光在昏暗的藏经阁內扫视一圈,带著几分嫌弃,“师尊让我来找一本叫《冰心诀》的古籍,说是只有藏经阁的老库里才有。”
“在乙字排,第三层,左数第七本。”顾清源指了指里面。
林霜华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藏经阁里的书浩如烟海,这人竟然都不用查阅目录,隨口就能说出位置?
“你这人,记性倒是好。”
林霜华嘀咕了一句,迈步向里面走去。路过顾清源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
“你在煮茶?”
顾清源案上的茶壶里,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这是他自己采的野山茶,不含灵气,味道苦涩,只有回味时有一点甘甜。
“粗茶而已。”顾清源说。
“闻著倒是有些特別。”林霜华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拿起一个乾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好苦!”
少女吐了吐舌头,放下杯子,“这就是凡人喝的茶吗,一点灵气都没有,真难喝。”
说完她不再理会顾清源,转身去找书了。
顾清源看著只喝了一口的残茶,没有说话。
苦吗?
这红尘世间本来就是苦的,只有尝过了苦,才知道什么是甜。
现在的林霜华还不懂,但总有一天她会懂的。
顾清源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饮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