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管事上任为了立威,把所有杂役弟子的任务量都加了一倍。
阿木来藏经阁的时间变晚了。
以前他卯时不到就来,现在往往要拖到辰时。而且每次来时身上都带著伤,有时候是脸上的淤青,有时候是走路一瘸一拐。
这天清晨,雪下得有点大。
顾清源站在门口,看著阿木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雪地里走来。
身上穿著单薄的棉衣,原本就不合身的衣服此刻更是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紫的皮肤。
他左手提著熟悉的水桶,右手却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背上有一道显眼的血痕,像是被鞭子抽过。
见到顾清源站在门口,阿木下意识地把受伤的右手往身后藏了藏,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顾师叔,今天雪大,路上滑,来晚了。”
顾清源目光落在藏在背后的手上,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路。
“进来。”
阿木侷促地走进屋,屋里的暖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桶放下,手伸出来。”顾清源说。
阿木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把手伸过去。
这是一道鞭伤,皮肉外翻,伤口周围红肿一片,显然已经发炎。
“谁打的?”顾清源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瓷瓶,这是他自己调製的金疮药,用的都是凡俗草药,不值钱,但对皮肉伤很有效。
“没……没谁。”阿木低著头,不敢看顾清源的眼睛,“就是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蹭的。”
顾清源將药粉洒在伤口上,阿木疼得直吸凉气,却硬是一声没吭。
“撒谎。”顾清源用乾净的布条帮他包扎好,“这是黑鳞鞭留下的痕跡,执法堂弟子的制式兵器。你一个杂役,怎么惹上执法堂的人了?”
阿木身子僵了一下,眼圈瞬间红起来。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他的委屈终於压抑不住。
“我没有惹事。”阿木哽咽著,“是王师兄,就是新来的管事,他说我的灵石月供发错要收回去。我不肯,那是我想攒著带回家的,他就让执法堂的人打我,说我偷盗宗门財物。”
顾清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弱小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王管事想立威,想捞钱,阿木这种毫无背景的杂役,就是最好的那只鸡,杀给猴看的鸡。
“灵石呢?”顾清源问。
“抢走了。”阿木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板上,“三块下品灵石我攒了好久。”
顾清源系好布条,看著阿木满是泪痕的脸。
愤怒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自己只是一个炼气六层的藏经阁管理员,无权无势。
王管事虽然修为不高,但背后盘根错节,据说和內门的某位长老沾亲带故。
如果顾清源现在衝出去替阿木出头,不仅帮不了他,反而可能害得两人都在这宗门里待不下去。
这就是现实,修仙界比凡俗界更赤裸,更冰冷。
“这药拿回去早晚敷一次。”顾清源將瓷瓶塞进阿木手里,“这几天不用挑水,就在这里擦擦书架,做些轻省活计。”
阿木握著瓷瓶,哭得更凶。
顾清源嘆了口气,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飞雪。
“阿木。”
“在。”少年抽噎著应道。
“觉得委屈吗?”
“委屈。”
“觉得这世道不公吗?”
“不公。”
“不公就对了。”顾清源回过头,眼神清冷,“天道本来就不公。有人生在云端,有人生在泥里。你若是想从泥里爬出来,光靠哭是没有用的。”
他走到阿木面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拳练得怎么样了?”
阿木抹了一把眼泪,眼神有些茫然:“练熟了,但是打不过鞭子。”
“那是你练得还不到家。”顾清源声音低沉,“《锻骨拳》最后一式你还没学,原本我想著等你根基稳固再教,现在看来不得不提前。”
阿木愣愣地看著他。
顾清源摆开架势。
这並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仙家法术,没有流光溢彩,没有剑气纵横。
只是简单地沉腰,握拳,出击。
但在阿木眼中,顾师叔的这一拳似乎和以往不同。
拳极慢,却带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拳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声,连带著周围的灰尘都被震盪开来。
“这一式,叫崩山。”
顾清源收拳,气息绵长,面不改色。
“凡俗武夫练到极致,体內会生出一股整劲。这股劲虽破不了灵力护罩,但打断几根骨头,震碎几条经脉,还是做得到的。”
他看著阿木,眼中第一次露出锋芒。
“修仙者也是人,只要没筑基,肉身就还是凡胎。被拳头打中一样会疼,一样会死。”
“阿木,记住了。”
“我们不惹事,但若是別人不给我们活路……”
顾清源顿了顿,语气恢復平日的温和。
“便就用拳头,打出一条活路来。”
这一天以后,阿木再没有哭过。
他在藏经阁待到很晚,顾清源將《锻骨拳》最后一式的精髓,拆碎揉烂,一点点讲给他听。
从发力技巧,到人体脆弱的穴位,再到如何在对方出招的瞬间寻找破绽。
这些都是杀人技。
顾清源其实不喜欢教人杀人,但在这种环境下,菩萨心肠救不了人,金刚手段才能。
阿木学得很认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深夜,风雪停歇。
阿木对著顾清源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入黑暗中。
顾清源站在窗前,看著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
脑海中,无字书再次有了动静。
属於阿木的那一页,原本模糊的墨跡开始变得清晰,出现了一个正在挥拳的少年剪影。虽然稚嫩,却已有几分猛虎下山的雏形。
书页下方,浮现出一行小字。
“凡种生根,遇雪则坚。此时心境,已非昨日少年。”
隨著这行字的出现,一缕比之前更加浓郁的岁月墨凝结而出。
顾清源没有急著使用这滴墨,而是將其存入丹田,温养著赵丰年留下的断剑。
断剑在丹田中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似乎在回应著主人的期待。
“別急。”
顾清源轻声安抚。
“会有出鞘的一天的。”
他关上窗,吹灭案上的烛火。
藏经阁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点药香,证明著这里刚刚发生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