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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乡音
    铅弹入水,发出细密的“咚咚”声。
    有些铅弹射中人,便是一声痛呼,不过片刻,这片海风裹著化不开的腥味吹来。
    圆月正亮,却连在海水中瀰漫开的血都照不明朗。
    落海眾人纷纷往千户所的大船底下钻,如此一来铅弹便打不到他们,大船也撞不著他们。
    那些还未被撞的划子们掉头,就朝著走私船衝去。
    划子虽小,速度却极快,不过片刻已与货船纠缠在一处。
    到了此时,冯勇不敢再放炮。
    一旦炮弹落在走私货船上,全船的货物与船尽数会被烧。
    冯勇担不起责,只能下令货船上的士兵们用火銃迎敌。
    如此场景已出现多次,划子上的海寇们纷纷弃船跳入海中。
    海边长大的,水性各个好。
    藏入船底,拿出凿子熟练地凿船。
    冯勇当即命將士们跳海去捉拿。
    火銃在海水里可不能用,一旦將士们入了海,就与那些无火器傍身的海寇们一般无二了,只能依靠手中匕首对抗。
    加之將士们入了水,即便海寇冒头换气,船上的將士们也不敢再用火銃。
    如此一来,反倒让海寇们更是如鱼得水。
    更要紧的,是海寇的数量远比將士们多,那些入水的將士根本拦不住他们凿船。
    就在双方纠缠之际,有货船开始漏水。
    船上大乱,便有海寇趁机爬上船抢了货物就往海里丟。
    冯勇目眥欲裂,当即发了信號。
    火光衝上半空,隔得不远处,一艘艘千料大船杨帆而来。
    货船们见状,纷纷迎向那些炮船。
    躲在船底的海寇们追赶不及,落在了后面。
    千料大船瞄准,对著货船背后的海面发射一炮。
    “轰!”
    海水被炸开飞溅向半空,货船被海浪掀得往前冲了好一段,险些翻倒。
    第二炮已瞄准下隨著海浪漂浮的划子。
    “轰!”
    海水再次被掀起,货船隨之漂浮晃荡。
    炮声响彻在海面上,久久不停歇。
    待海水落下,一切归於平静,海面上已漂浮了不少木板与残骸。
    冯勇已被炸懵,再看那些大船,眼底是藏不住的惧意。
    底下的將士们纷纷露头,惊恐地对著船上的人呼喊:“救我!”
    船上的將士们赶紧放下绳子要拉他们起来,不远处再次传来一声炮响。
    还未爬上来的將士们面露惊恐,抓著绳子拼尽全力要往船上爬,下一刻,汹涌的海浪捲起,將他们吞没。
    船上还有將士因未及时丟开绳子,也被捲入海底。
    船上剩余的將士们眼睁睁看著,心如擂鼓,纷纷躲进船舱內,无论外面如何呼喊都不敢再出来。
    那些活著的海寇们纷纷往划子游去,一旦爬上划子,便拼命往海上划。
    只要逃出大炮的射程,他们就能带著抢来的东西活命。
    千料大船扬帆,对著那些划子离开的方向起航,大炮隨时对著那些划子离开的方向。
    一旦在射程內,便立刻开炮。
    激战的战场不远处,一艘破船静静地隨著海浪漂浮。
    甲板上,一道道衣衫襤褸的身影站在其上,或惊恐,或泪流满面。
    那海上飘著的,或许就有他们的亲人。
    海风或就染了他们亲人的血。
    有些人想到自己早已死去的海寇亲人,更是慟哭出声。
    他们知当海寇的凶险,却不知当海寇原来是如此悽惨。
    一些年轻人更是死死咬著牙,睁著猩红的双眼盯著那些划子。
    他们是被兄弟留在家中的,他们的命是这些兄弟们用自己的命换回来的。
    有老人受不了刺激,直接晕了过去。
    更有不少人受不了这打击,慟哭到呕吐。
    甲板最前方,一身官服的人站立其上。
    海风將其官服吹得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
    再开口,声音已是沙哑:“唱。”
    “大人,他们遭受如此大打击,怕是唱不出来了。”
    陆中双眼猩红,声音却带了些哽咽。
    太惨了,实在太惨了。
    陈砚转过身,正对著那些慟哭的人,深吸口气,道:“只有你们,才能让海寇们回家。你们不唱,他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如今日般拼命,直到有一天漂浮在海上。”
    眾百姓颤抖著嘴唇,喉咙仿佛被人掐著,怎么也开不了口。
    一贯冷静的陈砚见状,却是陡然发出怒吼:“你们想让他们死还是想让他们活!”
    船上的百姓们浑身颤抖,泪眼模糊地看向站在甲板上的陈大人。
    圆月就在陈大人头顶,可陈大人的脸陷在一片黑暗中,让人看不清。
    “我来!”
    一名七八岁的男童將手背狠狠擦乾眼泪,衝到甲板前方,站在陈砚身侧,双手窝著放在嘴巴两侧,大声喊唱:“透早起来伊都拐一下拐。 ”
    那稚嫩的童音穿透海面,逆著腥臭的海风朝著那些划子传去。
    一名身著破烂衣衫的五六岁女童手脚並用爬到那男童身边,跟著他大声歌唱:“一只鸟仔伊都哮啾啾。”
    稚嫩的童音大了些,声音也传得更远。
    陈砚只静静对著眾人站著,静静看著,再不发一言。
    可越来越多的孩童走到他身边,齐声歌唱:“ 踮在水沟仔伊都撬一下撬。”
    稚嫩的童音唱著寧淮的童谣,穿过宽广的海面,终於传到了那些划子们的耳中。
    那些划船的海寇们心头大震,不敢置信地循著声音的方向看去。
    远远的,他们看不见人,却能听到那歌声越来越大。
    起初只是童声,旋即加了女声,再加了男声。
    即便眼睛看不见,歌声却能越过层层阻碍传过来。
    童谣,家乡的童谣。
    小时候娘哄他们睡觉时唱的童谣。
    “ 丟丟铜仔伊都找无巢噢……”
    小小的鸟儿啊找不到巢噢……
    划子们拼尽全力往前划,却早已泪流满面。
    “ 踮在田地仔伊都撬一下撬 ,丟丟铜仔伊都找无伴噢……”
    小小的鸡崽找不到伴噢……
    “丟丟铜仔伊都找无母噢……”
    小小的鸡崽找不到娘噢……
    童谣在海面飘荡,传出去极远,极远。
    一艘千料大船掉头,朝著他们这边驶来。
    陆中大惊:“陈大人,不能再让他们唱了,快逃吧!”
    陈砚看著那临近的庞然大物,再看自己脚下连甲板都烂了的破船,只道:“唱,大声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