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冰凉的地板上,软软甚至来不及太多的庆幸。
那短暂的喜悦之后,身体內部再次传来的翻江倒海般的绞痛,
立刻將她的神思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七大毒素虽然在宏观上开始对冲中和,但它们残存的余威还在体內不断地衝突、爭斗,
像是七支被打残了的军队,依旧在她的五臟六腑这个战场上进行著最后的巷战。
软软知道,现在还不是鬆懈的时候。
她挣扎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地上调整了一个盘腿而坐的姿势。
小小的身子因为剧痛而不断地发抖,但她的手却很稳。
她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指,开始在自己身上一处又一处的穴位上或轻或重地按压、揉捏,
以此来辅助排毒,
小心翼翼地引导、调控著各种毒素在自己体內的最后斗爭。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和漫长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毒素的每一次衝突,依旧会给软软的身体带来一阵阵剧烈的刺激和摧残。
她的浑身毛孔都像筛子一样,不断地向外渗出带著腥臭味的暗色毒血,
將她小小的身体和身上的衣服都染得黏腻不堪,腥臭不已。
但如果换成之前,这些痛苦或许会让软软感到十分煎熬,甚至难以忍受。
可是此刻,在经歷了这世界上最最痛苦的濒死之苦后,
这些残余的痛楚,在软软看来,反而已经可以轻鬆地抗住了。
那种濒死的折磨,根本不是单纯的肉体之痛。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是意识被困在一个即將腐烂的躯壳里,
清醒地感受著生命的每一丝生机被抽走,感受著自己从一个“活物”变成一块“死肉”的全过程。
神魂被巨大的痛苦和恐惧拉扯,一边是生的渴望,一边是死亡的冰冷深渊,
那种无助、绝望和被天地遗弃的孤寂感,才是最可怕的折磨。
相比之下,现在这种单纯的、有盼头的身体疼痛,
就像是被大人打完屁股后剩下的一点点火辣辣的感觉,
虽然也疼,但心里却踏实了。
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伴隨著软软身体猛地一颤,她感觉到体內最后一股顽抗的毒素,
也终於在另一股毒素的衝击下,
彻底中和、消散。
紧接著,她猛地向前一趴,“噗”的一声,从嘴里吐出了最后一口暗黑色的毒血。
隨著这口毒血被顺利排出,她感觉身体里所有的枷锁和重负都在瞬间被卸下了。
软软终於、终於可以放心大胆地呼吸了。
她贪婪地吸了一口病房里带著消毒水味的空气,
却觉得比山里最清甜的空气还要好闻。
这次地狱般的折磨过后,软软宛若新生。
她虚弱地趴在地上,小脸上却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
她开心,她激动,
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又能多活两天。
最关键的是,她终於找到了那条“向天借日”的方法!
虽然这个方法堪称地狱折磨,每一次都等於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但软软不怕。
只要能活下来,只要能保护爸爸妈妈,只要能为师父报仇,
再苦再难,她也觉得无所谓。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她就有信心走第二次、第三次......
只是,当软软环顾四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
心中那点小小的喜悦又被一股浓浓的愧疚感取代了。
自己还是低估了这次的苦难。
她原本以为,最多就是吐点血在盆子里,没想到除了吐血,竟然整个毛孔都在往外渗血。
现在,病房的地板上,从床边到她趴著的地方,到处都是一滩滩的血跡和污渍,
看上去狼藉一片,触目惊心。
“哎呀......”软软皱起了小眉头,有点苦恼地想,
“这下把地板弄得这么脏,等下护士阿姨和打扫卫生的叔叔进来,肯定要嚇一跳了......又给別人添麻烦了呀......”
在经歷了一场生死豪赌之后,这个五岁的孩子,
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自己给別人添了麻烦。
......
而在软软將那碗匯聚了至毒的药液一饮而尽,开始寻求那九死一生的自救之路时,
远在万里之外的异国叛军大本营內,黑袍天师正舒舒服服地睡著大觉。
这几天,他睡得是前所未有的心安和舒服。
因为他知道,那个处处与自己作对、毁了自己数十年威望的小妖女,马上就要死了。
一想到这个心腹大患即將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连做梦都是带著笑的,
嘴角咧开,甚至还发出了几声得意的哼哼。
然而,就在他睡得正香,梦里已经看到自己君临天下的时候,
身体却毫无徵兆地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刺了一下,
瞬间惊醒了。
黑袍猛地坐起身,宽大的黑袍从身上滑落。
他狐疑地紧锁著眉头,环顾著昏暗的房间,心里总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像一根琴弦,本该是绷紧的,却突然鬆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
难道是自己的计划出了什么紕漏?
他立刻从床头的木盒里抓出那三枚古旧铜钱,隨手给自己算了一卦。
铜钱落下,卦象平稳,显示万事大吉,
並无灾祸临头的徵兆。
“这就奇怪了......”黑袍捻著自己的山羊鬍,越发不解。
既然不是自己的问题,那这股突如其来的心悸感,源头会是......
软软小小身影,瞬间从他脑海里跳了出来。
那个小妖女?
难道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