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嘉园1601室。
下午,气压降至冰点。
这个原本温馨的小家,因为一个女人的到来,变成了一座行宫。
下午五点。
叶红鱼坐在客厅主沙发上。
她以经换下赶路穿的旗袍,身上是件暗紫色丝绒旗袍,更居家,也更显雍容。
这种料子极难驾驭。
胖点就臃肿,瘦点又撑不起贵气。
但在叶红鱼身上,这旗袍活了。
布料顺滑的贴合著她丰腴的腰臀曲线,隨著呼吸,泛著一层幽深的光泽。
她端著杯大红袍,眼神像雷达,正对这个家进行第二轮扫视。
“沙发垫的顏色太浅,不耐脏,没质感。”
“还有这个花瓶,造型还行,插这种廉价的满天星,简直暴殄天物。”
“浅浅,你这几年的审美退步了这么多?是不是被某些只想过日子的人给带偏了?”
叶红鱼的声音慵懒,带著常年发號施令的威严。
她没点名。
但每句话,都精准的砸在厨房里忙碌的林棲身上。
苏浅浅坐在一旁给小姨剥橘子,陪著笑脸。
“哎呀小姨,林棲他喜欢素雅一点的嘛,而且这些都是他精心挑选的。”
“精心?”
叶红鱼轻哼一声,视线落在玄关。
那里放著一双崭新的深灰色男士拖鞋。
林棲特意下楼买的,为了配合她所谓的“高贵”身份。
“还有那双拖鞋。”
叶红鱼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
“灰色代表压抑,沉闷。一个大男人,再家里穿的死气沉沉,看著就倒胃口。”
厨房里,正在切薑丝的林棲,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下马威。
这位刚离了婚,心情不爽,又对他抱有极深成见的“太后”,正在宣示她在这个家的至高话语权。
忍。
林棲心里只有这一个字。
只要浅浅开心,把这尊大佛伺候好了,这点挑剔算什么?
沈清秋的皮鞭和秦澜的电极片他都扛过来了,还怕这点毒舌?
晚七点,正餐开始。
餐桌上摆满了林棲准备的川菜。
沸腾水煮鱼,麻婆豆腐,宫保鸡丁,蒜泥白肉。
红彤彤的辣椒油在灯光下闪著光,香气扑鼻。
“小姨,快尝尝!这可是林棲的拿手好戏!”
苏浅浅殷勤的给叶红鱼夹了块鱼片。
叶红鱼坐在主位。
她没动筷子,先慢条斯理的整理旗袍袖口。
一截藕段般白皙圆润的手腕露出来,腕上是只翠绿的帝王绿翡翠鐲子。
她拿起筷子,夹起鱼片,放在眼前端详。
“卖相倒是不错。”
她淡淡评价,然后把鱼片送进嘴里。
林棲的呼吸停了一瞬。
叶红鱼是四川人,嘴刁。
这道菜要是不过关,今晚又是一顿数落。
叶红鱼咀嚼的很慢。
红唇轻启,贝齿咬合。
辛辣的汤汁染红了她的嘴唇,让復古的妆容更显妖冶。
她咽下鱼片,没说话,端起茶杯漱了漱口。
然后,她抬起眼皮,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的看向林棲。
“林棲。”
“在,小姨。”
林棲立刻放下碗筷,坐直了身体。
“这鱼做得不错。”
叶红鱼的声音沙哑又有磁性,是成熟女性特有的韵味。
“滑。”
“嫩。”
“多。”
“汁。”
她特意加重了这四个字的读音,眼神在林棲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的手上。
“火候掌握的刚刚好,既入味,又没有破坏鱼肉本身的纹理。”
“看来。”
叶红鱼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平时没少『练习』,怎么討女人的欢心啊?”
“这手上的功夫,確实细腻的很。”
“咳咳咳……”
林棲还没反应,苏浅浅先呛到了。
她还以为小姨是在夸林棲做饭好吃,在那傻乐。
“是呀!林棲做饭可细心了!他为了练这道菜,把手都切破过好几次呢!”
林棲听懂了。
桌子底下的手猛的收紧。
这个女人。
每句话都像带刺的玫瑰,明著夸奖,暗里讽刺他是靠討好女人上位的软饭男。
滑嫩多汁,手上功夫。
在成年人的语境里,暗示意味十足。
“小姨过奖了。”
林棲推了推眼镜,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的回击。
“只要浅浅和小姨喜欢吃,我多练练也是应该的。毕竟,做饭和做人一样,都需要耐心和技巧。”
“呵,嘴倒是挺甜。”
叶红鱼轻笑一声,不再纠缠,继续优雅的吃著饭。
但这顿饭,林棲如坐针毡。
叶红鱼的气场太强。
她像一只慵懒又危险的波斯猫,占据了整个餐厅的中心。
一举一动,一顰一笑,都牵动著周围的空气。
苏浅浅努力活跃气氛,讲著小时候的趣事。
叶红鱼偶尔搭腔,大部分时间,都在用审视的目光盯著林棲。
那不是看晚辈的眼神。
是评估一件物品,是否配得上自己外甥女的眼神。
饭后。
苏浅浅去厨房切水果。
林棲正在收拾碗筷。
叶红鱼站起身,暗紫色的丝绒旗袍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腰臀比。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夜景,从爱马仕包里掏出一盒细长的女士烟。
噠。
精致的打火机窜出一簇蓝色的火苗。
她叼著烟,正准备点燃。
“小姨,等等。”
一个温和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叶红鱼动作一顿,转过身。
林棲放下了碗筷,快步走了过来。
他没有畏惧,径直走到叶红鱼面前,伸出手,挡在火苗和菸头之间。
“怎么?”
叶红鱼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在这个家里,我连抽根烟的权利都没有?”
她的气场全开。
那是上位者的威压,是习惯了被人捧著的女王气势。
换个男人,早就被这眼神嚇退了。
但林棲没有。
他看著叶红鱼,眼神清澈又诚恳。
“小姨,您是长辈,在这个家里您最大。按理说我不能管您。”
“但是。”
林棲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浅浅的气管一直不太好,闻不得烟味。尤其是这种混合菸草,哪怕在阳台抽,味道也会沾在窗帘上,散不掉。”
“她这两天为了赶稿子本来就没睡好,呼吸道很敏感。如果闻到烟味,晚上会咳嗽。”
林棲看著叶红鱼的眼睛,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
“所以,能不能请您,忍一忍?或者去楼下花园抽?”
死寂。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叶红鱼叼著烟,眯著眼看眼前的男人。
他站的很直。
虽然穿著围裙,语气恭敬,但態度异常强硬。
为了苏浅浅,他尽然敢正面硬刚她这个“太后”?
叶红鱼的眼神变了又变。
从恼怒,到惊讶,再到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她其实没真的想抽菸。
她只是习惯用这种方式缓解焦虑,或者说,展示权威。
她以为林棲会像那个窝囊的前夫一样,唯唯诺诺的给她递菸灰缸。
但他没有。
他拦住了她。
为了另一个女人。
这种被男人“管束”的感觉。
对於一直强势惯了的叶红鱼来说,產生了一种极其陌生的,被冒犯又……隱约有些新奇的错觉。
“你……”
叶红鱼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刻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看著林棲那双认真的眼睛。
里面的关切不是装的。
啪。
打火机的盖子合上了。
叶红鱼拿下嘴角的烟,有些不自然的別过头,避开了林棲的视线。
“知道了。”
她的声音依旧冷淡,但咄咄逼人的气势却泄了大半。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浅浅闻不了,哪就不抽了。”
说著,她把烟重新塞回烟盒里,动作甚至显得有些乖巧。
林棲鬆了口气。
“谢谢小姨体谅。”
“哼。”
叶红鱼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向沙发,嘴里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
“凶什么凶,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霸道吗?”
“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切。”
林棲的耳力很好。
他听到了。
那一瞬间,他看著那个穿著旗袍,背影依旧妖嬈,但脚步却有些匆忙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
这个传说中阅人无数,手段毒辣的小姨。
怎么感觉,有点像一只纸老虎?
表面张牙舞爪,实际上只要稍微硬气一点,她就会缩回去?
而且,她刚才那个別过头,红著脸收烟的动作。
竟然,有点可爱?
晚上十点。
苏浅浅回房洗澡去了。
林棲在阳台上收衣服。
“林棲。”
身后传来叶红鱼的声音。
林棲回头。
叶红鱼换上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绸睡袍,手里端著杯红酒,靠在阳台门框上。
夜风吹起她的长髮,少了白天的凌厉,多了夜色下的嫵媚。
“小姨,还没睡?”
“睡不著。”
叶红鱼摇晃著红酒杯,眼神迷离的看著窗外的江景。
“过来。”
她勾了勾手指。
林棲放下手里的衣服,走了过去。
两人並肩站在栏杆旁,中间隔著一个拳头的距离。
“林棲。”
叶红鱼喝了口酒,转头看他。
这一次,她眼神里没了戏謔,全是严肃和审视。
“今天这顿饭,你吃得很不舒服。”
“你可能觉得我是个刻薄的老女人,专门来找茬的。”
“我不否认。”
叶红鱼坦荡的承认。
“我就是来找茬的。”
“浅浅这孩子,太单纯,太傻。她从小被家里保护的太好,根本不知道外面的男人有多坏。”
“她跟我说你有多好,多完美,多爱她。”
“但在我看来。”
叶红鱼逼近一步,成熟女人的压迫感再次袭来。
“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男人。”
“越是完美的偽装下面,越是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伸出手,指尖带著红酒的凉意,轻轻戳在林棲的心口。
“今天你拦著不让我抽菸,算你有种。但这不代表我就认可你了。”
“这一个月。”
叶红鱼眯起眼睛,桃花眼里闪著危险的光。
“我会盯著你的一举一动。”
“不管你是去买菜,还是去某些我不该知道的地方。”
“要是让我发现你有一点不老实,或者做了什么对不起浅浅的事。”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做了个“剪刀”的动作。
咔嚓一下。
“我就把你这里,给『剪』了。”
“別以为浅浅护著你我就信了。在我叶红鱼的眼皮子底下,没有狐狸能藏得住尾巴。”
说完,她將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转身回屋。
砰。
阳台门关上了。
林棲站在冷风中,下意识的夹紧了双腿。
他看著那个离去的背影,苦笑一声。
这个女人。
果然还是那个毒辣的小姨。
刚才那一瞬间的“可爱”,大概只是他的错觉。
但是。
林棲摸了摸心口。
不知道为什么。
面对沈清秋和秦澜时,他感到的是压力和算计。
但面对这个扬言要“剪了他”的叶红鱼。
他尽然感到了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盯著我吗?”
林棲看著窗户上自己的倒影,嘴角微微上扬。
“那我们就看看。”
“到底是谁先露出,狐狸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