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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听松轩的閒聊(上)
    (今天也是两章放送~)
    一九九零年二月下旬。
    【日经平均指数:35,210点】
    二月的冻雨夹杂著细碎的冰晶,冲刷著麻布十番的街道。
    黑色的日產世纪轿车碾过积水的柏油路面,轮胎排开泥泞,发出一阵沉闷的“哗啦”声。路边的老式瓦斯路灯在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斑,光影隨著车窗玻璃上的水流蜿蜒扭曲。
    车厢內,富士银行的谷本常务靠在真皮座椅上。他伸出手指,扯鬆了脖颈间那条勒得有些发紧的真丝领带。
    车窗外的雨势丝毫未减。谷本的视线透过贴著防窥膜的玻璃,看著街道两侧那些匆匆走过、神色凝重的行人,以及几家在冬雨中显得有些萧条的地產中介门店。
    去年十二月底,日本银行总裁三重野康宣布上调公定步合率(官方贴现率)。大盘指数在这將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两百点、三百点地持续向下銼动。
    资金的使用成本在银行间的同业拆借市场上逐步攀升。谷本非常清楚,富士银行信贷部这几周的压力测试报表数据简直不堪入目。那些严重依赖过桥贷款续命的关东大型地產商与建筑企业,抵押物净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
    车子平稳地驶入一条私密的车道,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黑色铸铁大门前。
    “the club”。
    管家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拉开车门。
    谷本迈步下车,皮鞋踩在乾燥的门廊石板上。他將沾染了些许寒气的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侍者,步入大厅。
    外界的淒风冷雨与嘈杂的车流声,在厚重的双开门合拢的那一刻,被彻底隔断。
    谷本沿著铺设著波斯手工羊毛地毯的黄铜楼梯拾级而上。
    他停在一间掛著“听松轩”木牌的樟子门前。
    侍者无声地拉开木门。
    室內温暖如春。角落里的黄铜火盆中燃著无烟的银丝炭,暗红色的火星在灰烬中隱隱闪烁,散发著稳定且持续的热量。
    休息室內,十几位跨行业的財界巨头已经落座。
    大东亚商事的黑田社长正陷在单人沙发里,手里端著一只雕花水晶杯。杯中的球形冰块在琥珀色的威士忌酒液中缓缓沉浮。坐在他对面的,是关东地区首屈一指的重型机械製造商,大冢重工的大冢社长。
    “谷本老弟,这边。”黑田社长举起酒杯,微微示意。
    谷本走过去,在空置的真皮沙发上落座。侍者迅速端上一杯加了冰块的山崎年份威士忌。
    “外面的风雪可真够大的。”谷本端起酒杯,指腹感受著水晶杯壁传来的冰凉触感,“信贷部的那些傢伙,这两个月为了重新评估抵押物净值,几乎天天都在加班。日银一加息,大盘连著阴跌,下面那些高槓桿客户的坏帐风险全冒出来了。”
    黑田社长轻抿了一口威士忌,嘴角牵扯出一抹带著几分庆幸的弧度。
    “风险確实大得嚇人。”黑田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份晚报上,“松浦建设的那位松浦社长,半个月前带著几个倒霉鬼,直接从京王广场酒店的四十七楼跳下去了。官方给出的结论说他挪用公款、深陷高利贷。”
    大冢社长轻哼了一声,粗糙的手指把玩著一枚纯金打火机。
    “松浦那个关西来的暴发户,咎由自取。负债率拉到百分之六百,手里连足够的活期现金都不留。一旦大盘开始这种阴跌,银行催缴保证金,他拿什么去填那个窟窿?”
    大冢將打火机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做实业,最忌讳把所有的现金流全压在帐面估值上。不懂得控制槓桿,迟早会被逼上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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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本常务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意。
    “说起来……咱们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运气还算不错。”谷本晃了晃手里的水晶杯,冰球撞击杯壁发出一声轻响。“几个月前,修一先生就坐在这个位置,隨口提了一句『风向要变』……”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在座的几人,语气中透著一股发自內心的折服。
    “幸亏当时听进去了。我回去的第二天,就让风控部强行掐断了那几个高危地產商的信贷口子。”
    黑田社长赞同地点了点头。他举起水晶杯,看著灯光在冰球上折射出的光斑。
    “是啊。我也是当天就让底下人把手里那几块边缘地皮全部折价处理了。当时公司里还有几个董事骂我败家……”黑田抿了一口威士忌,嘴角牵扯出一抹带著几分庆幸的弧度。“现在?那几个人每天看著报纸上的跳楼新闻,嚇得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谁说不是呢。”大冢社长也跟著嗤笑了一声,重新拿起那枚纯金打火机在手里把玩。“要是当时贪图那点帐面利润,继续捂著那些烂地皮和高槓桿项目。现在面对日银加息和这连绵近四千多点的阴跌,咱们恐怕也得像松浦一样,被逼得去借高息过桥贷款填补保证金了。”
    “如今看著外面那些中小商社哀鸿遍野,咱们的帐面上却趴著充裕的现金。”黑田將酒杯与谷本的杯子轻轻一碰。
    “叮。”
    “这间『听松轩』,真算得上全东京最坚固的防空洞了。”
    大冢社长也举起酒杯,三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西园寺家的实力,早已无需多言。大大小小不知多少次的关键信息预言,早就让西园寺家在the club內部建立起了无可匹敌的威信。现在就算是西园寺家去让他们把自己整个公司都打包卖了,他们都很有可能听从。
    这时,走廊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
    厚重的樟子门被管家藤田无声地推向两侧。
    西园寺修一迈步走入房间。
    他今日穿著一套剪裁极简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衣领平整。领带的温莎结打得一丝不苟。他的步伐平稳,节奏从容,深邃的目光在扫过室內的瞬间,便將眾人的状態尽数纳入眼底。
    屋內原本低声交谈的巨头们,在看到修一出现的瞬间,整齐划一地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黑田社长將水晶酒杯平稳地搁置在紫檀木案几上。
    谷本常务与大冢社长迅速將双腿收拢。
    眾人从柔软的真皮沙发上站起身,腰背挺直,双手自然下垂,向著修一走来的方向微微欠身。
    “修一先生。”
    黑田社长率先开口。这位在商界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贸易巨头,此刻的语气中带上了极其明显的尊崇与隱晦的感激。
    “前些日子,多亏了西园寺集团在业务方向上的指引。敝社得以及时调整资產结构,避开了近期的这场连绵阴跌。这份情谊,大东亚商事上下铭记於心。”
    谷本常务也跟著微微低头。
    “富士银行的风控部门,同样是在您的启发下,才得以提前规避了数笔高危贷款的违约风险。日后西园寺家若有差遣,敝行必当全力以赴,提供最顶格的资金通道。”
    大冢重工的社长虽然未说繁复的客套话,但他那挺直的脊背与恭敬的姿態,同样表达了他的感谢与信赖。
    在他们身后,休息室內的其他十多位財阀高管与商社社长,也纷纷出声附和。
    “是啊,多亏了修一先生的提醒……”
    “西园寺家的眼光,確实让人嘆服……”
    修一停下脚步。
    他看著这几位在各自领域呼风唤雨的財界大佬,脸上掛著温和且无懈可击的浅笑。
    他抬起右手,手掌微微向下压了压。
    “诸位太客气了。”
    修一的语调平缓,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浑厚质感。
    “大家同在东京湾共度风雨。在这狂风骤雨的海面上,朋友之间互相提个醒,互助理所应当。”
    他迈步走向主位的单人沙发。
    “都別站著了。快请坐。”
    几位巨头这才重新落座。
    修一在主位上坐下。双手交叠,隨意地放置在膝盖上。
    侍者推著一辆铺著纯白亚麻布的餐车,悄无声息地走到茶几旁。
    银质茶夹夹起几片顶级大吉岭红茶的茶叶,放入温热的骨瓷茶壶中。滚烫的山泉水注入,馥郁的麝香葡萄香气伴隨著白色的蒸汽,在听松轩內缓慢铺散开来。
    侍者將斟满红茶的骨瓷茶杯,稳稳地放置在修一面前的紫檀木托盘上。隨后,他倒退两步,隱没在樟子门后的阴影中。
    修一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捏住杯柄。
    他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茶汤表面升腾的热气。
    琥珀色的茶水在杯中泛起极其微小的涟漪。
    “最近外面的风雪,確实太大了。”
    修一目光环视眾人,语调极其轻鬆,宛如在谈论外面的天气。
    “每天翻开报纸,全是一些让人神经紧绷的新闻。大家平日里在公司处理那些枯燥的报表,弦都绷得太直了。”
    他將茶杯端至唇边。
    “今晚我们聚在这里,纯粹是增进一下朋友间的感情。我们绝不討论公事,也不看大盘。”
    “只是作为,朋友之间的『閒聊』,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