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洛阿托,沙丘路3000號。
威尔逊·桑西尼·古奇·罗沙迪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中央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空气中躁动的火药味。
红木长桌两侧坐著涇渭分明的两拨人。
左边是还没有换下便装的思科创始人夫妇。莱恩·博萨克扯了扯那条並不合身的领带,手指焦躁地敲击著膝盖。桑迪·勒纳穿著黑色的高领衫,脸色紧绷,手边压著昨天皋月给她的那张支票。
右边坐著麦可,红杉资本的合伙人代表。他身后是两名西装革履的律师,面前摆著厚厚的一摞文件。
皋月坐在长桌的主位。
她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的香奈儿套装,头髮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手里端著一杯温水,神情平静地看著对面的麦可。
“西园寺小姐。”
麦可看了一眼桌上的支票,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语气生硬。
“您的现金很有吸引力。但作为思科的早期投资人,红杉资本拥有『优先认购权』。”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点。
“根据条款,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用同样的价格,吃下桑迪和莱恩想要出售的这部分股份。在董事会签字放弃这项权利之前,您昨天私下给出的这张支票,无法生效。”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桑迪·勒纳握紧了拳头,刚想发作,却被身边的丈夫按住了。
“麦可先生。”
皋月放下水杯。瓷杯碰击桌面的声音很轻,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您確实有这个权利。红杉资本当然拿得出这笔钱。”
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麦可身后的律师团队。
“但是,有些东西,是美元买不到的。”
麦可眯起了眼睛:“比如?”
皋月侧过头,看向身后的藤田刚。
藤田刚上前一步,將一只黑色的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份全日文的文件,以及一份英文的翻译件,推到麦可面前。
麦可拿起文件,快速瀏览。
那不是什么合同,而是一份来自东芝半导体事业部的“供货承诺书”。
“现在的思科,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钱,而是產能。”
皋月淡淡地说道。
“莱恩先生昨天告诉我,因为拿不到內存晶片和处理器,你们的交货期已经推迟了三个月。客户在流失,竞爭对手在追赶。”
“在美国,你们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初创公司,东芝和nec根本不会理会你们的订单请求。现在的晶片市场是卖方市场,產能早就被ibm和苹果瓜分了。”
皋月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
“但西园寺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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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文件承诺,只要s.a. investment成为思科的股东,东芝將优先为思科提供未来十八个月所需的存储晶片,价格锁定在市场价的90%。”
麦可的脸色变了。
作为资深投资人,他当然知道现在的半导体供应链有多紧张。如果拿不到晶片,思科的產品再好也卖不出去。
“这只是供应链。”
皋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拋出第二个筹码。
“更重要的是市场。”
“麦可先生,您应该知道日本市场的封闭性。那里没有自由竞爭,只有『规矩』。”
她看著麦可,眼神锐利。
“ntt(日本电报电话公司)正在铺设新的数据网络。这是未来五年全球最大的订单之一。但是,美国公司的设备想要进入日本,需要通过邮政省极其繁琐的各种『技术合规审查』。”
“如果没有『嚮导』,思科的路由器会在海关和审批流程里卡上两三年,直到被日本本土的仿製品取代。”
“而西园寺家……”
皋月微微一笑,一种属於特权阶层的自信显现出来。
“家父在贵族院任职多年,与邮政省和通產省的官员们,恰好有些『交情』。”
“我是思科进入日本唯一的钥匙。”
“如果您坚持行使优先权,把我们踢出局……”
她耸了耸肩,语气轻鬆。
“那么,这份晶片供货承诺將立刻作废。而且,我会拿著这笔钱,去投你们的竞爭对手3com,並帮助他们拿到日本政府的入网许可证。”
“到时候,思科將不仅仅是失去资金,而是失去整个亚洲,以及……因为缺芯而停產的风险。”
“现在,麦可先生,您还要行使您的『优先权』吗?”
绝杀。
对於一家处於爆发前夜的硬体公司来说,供应链断裂和市场封锁是两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麦可看著那份东芝的文件,又看了看一脸篤定的皋月。
他意识到,坐在对面的不仅仅是一个有钱的日本继承人,而是一个带著资源和政治资本的战略家。
红杉资本的目標是投资回报率。为了意气之爭而毁掉被投公司的前途,是愚蠢的。
“……好吧。”
麦可深吸了一口气,鬆开了紧皱的眉头,合上了面前的法律文件。
“您的资源確实是思科目前最急需的。这符合股东的共同利益。”
他抬起头,恢復了商人的精明。
“红杉资本可以豁免本次的优先认购权。但是,西园寺小姐,我们必须確保这种『资源』的稳定性。”
他指了指合同的附件。
“我们需要您派驻一名代表进入董事会,不仅是作为股东,更是作为『亚洲战略顾问』。我们需要您对日本市场的开拓负责。”
这正中皋月下怀。
她原本就不打算当个甩手掌柜。如果是她主动要求进董事会,对方会警惕她爭夺控制权;但如果是对方为了绑定利益而邀请她,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可以。”
皋月点了点头。
“但我有两个条件。”
她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s.a. investment將委派一名非执行董事进入董事会。该席位拥有一票否决权,但仅限於涉及亚洲市场战略和重大供应链调整的议案。”
“第二,在思科正式ipo之前,创始团队的股份不得被强制稀释,管理层架构保持现状。”
这是在给桑迪夫妇吃定心丸,也是在限制红杉资本过早地把创始人踢出局——至少在皋月榨乾他们的技术价值之前。
麦可和身后的律师低声交谈了几句。
虽然给予一票否决权有些风险,但既然限定了范围,也还在可接受之內。只要能解决晶片荒,把思科推上市,其他的都是小事。
“成交。”
麦可伸出手。
“欢迎加入思科,西园寺小姐。”
“合作愉快,麦可先生。”
皋月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这一握,意味著硅谷最著名的风投机构,正式认可了西园寺家作为平等玩家的身份。
……
“既然障碍清除了,那就签约吧。”
皋月拿起桌上的万宝龙钢笔,递给桑迪。
“签下它,桑迪。然后去给东芝发订单,让莱恩把那些该死的伺服器都换成新的。”
桑迪接过笔。
她的手有些颤抖。这不仅仅是一份融资协议,它可以把那些指手画脚的投资人挡在门外,还是一条通往自由的道路。
“谢谢。”
桑迪低声说道,在文件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沙沙沙——”
隨著最后一笔落下,协议生效。
昨天的支票终於有了法律效力。s.a. investment正式成为思科的第二大股东。
律师们开始整理文件,公证人盖下钢印。
走出律所大楼的时候,加州的阳光依然灿烂。
桑迪和博萨克站在台阶上,手里拿著合约副本,脸上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轻鬆。
“西园寺小姐。”
桑迪叫住了正准备上车的皋月。
“那个董事会席位……您打算派谁来?”
皋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桑迪。
“这是s.a. investment在纽约聘请的法律顾问,来自世达律师事务所。”
“他会作为非执行董事加入。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处理那些令人头疼的財务报表、法律合规以及未来的上市准备。”
“放心,他分不清路由器和烤麵包机有什么区別,所以绝不会对你们的代码指手画脚。”
听到这话,桑迪和博萨克明显鬆了一口气。他们最怕的就是不懂装懂的投资人来指导技术。
“至於技术方面……”
皋月的手轻轻搭在艾米的肩膀上。
艾米抱著那本厚厚的技术手册,有些紧张地挺直了腰背。
“她不是顾问,她现在还只是个学生。”
皋月看著博萨克,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但我希望她能拥有『最高权限』的知情权。每当你们有新的原型机,或者更新了核心协议,我希望她能是第一个看到的人。”
“把她当成你们在亚洲的第一个『贝塔测试员』(beta tester)。”
“如果连她都能看懂你们的说明书,那说明你们的產品不仅很酷,而且很好用。”
博萨克看了一眼艾米。
那个女孩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盯著他手里的电路图,眼里只有对技术的纯粹渴望。
“贝塔测试员?”
博萨克咧嘴一笑。
“没问题。哪怕是为了她在车库里画的那张草图,我也愿意给她开个后门。”
“只要她能跟上我的更新速度。”
“我会努力的!”艾米忍不住大声说道,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那就这么定了。”
皋月戴上墨镜,转身钻进车厢。
“合作愉快。”
车门关上。
红色的凯迪拉克驶离沙丘路。
车厢里,艾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真皮座椅上。
“那个麦可的眼神好嚇人。”艾米拍著胸口,“刚才他在算帐的时候,我感觉空气都凝固了。”
“他只是在评估利益。”
皋月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拧开。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恆的利益。只要我们能帮他赚更多的钱,他就会对我们笑。”
“西园寺同学,那个……”艾米犹豫了一下,“我们真的要派人去管他们吗?我听桑迪说,他们很討厌被管束。”
“不是管束,是『看守』。”
皋月喝了一口水,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艾米,你觉得我们买的是什么?”
“路由器?”
“不。”
皋月摇了摇头。
“我们买的是『过路费』。”
她指著窗外那些沿著公路延伸的电线桿。
“未来的世界,信息会在这些线缆里流动。每一封邮件,每一个数据包,每一次银行转帐,都要经过一个个节点。”
“思科就是在造这些节点。”
“只要网际网路还存在,只要人类还需要交流,他们就得经过这个节点。”
“每经过一次,就要留下一份费用。”
皋月转过头,看著艾米。
“我们在建设未来的收费站。而那个董事会席位,就是为了確保没人能把我们从收费站的管理员位置上赶下来。”
艾米点了点头。这次,她差不多能理解皋月的意思了。
她看著手里那本技术手册,它似乎变得更重了。
“好了,工作结束。”
皋月拍了拍手。
“沉闷的商务谈判到此为止。”
她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
“藤田,去纳帕谷(napa valley)。”
“纳帕?”艾米愣了一下,“我们不去下一个公司了吗?”
“不急。”
皋月靠在椅背上。
“需要去闻闻葡萄的香气。”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
“听说adobe的那两个创始人,最近也喜欢在纳帕的酒庄里找灵感。”
“既然要找人,那就去他们最放鬆的地方。”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向著北方的葡萄园疾驰而去。
加州的阳光洒在车窗上,將车內两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道路两旁的景色飞速后退,那些代表著硅谷的低矮建筑群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起伏的绿色丘陵。风里那种乾燥的尘土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湿润的、带著泥土和果实发酵气息的味道。
皋月並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侧过头,看著窗外不断延伸的公路,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上的那本技术手册,节奏轻快。
红色的尾灯在午后的热浪中拉出一道长长的残影,最终消失在101號公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