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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尘土中的硅谷
    加利福尼亚,圣何塞。
    湾流g4的起落架轮胎摩擦著灼热的混凝土跑道,发出“吱”的一声轻响,隨后是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飞机还在滑行,透过椭圆形的舷窗,外面的景色已经毫无保留地闯了进来。
    这里的阳光是白色的,带著一种近乎暴力的直白,將地面上的一切都晒得发亮。
    舱门打开。
    一股乾燥、滚烫,夹杂著航空煤油和尘土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就是……硅谷?”
    艾米站在舷梯顶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想像中的硅谷,应该像银座一样霓虹闪烁,或者像科幻漫画里的未来都市,到处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天空中有飞行汽车穿梭,地面上全是精密得让人不敢触碰的机械。
    但眼前只有一片平坦得令人绝望的荒原。
    远处的圣克鲁兹山脉呈现出一种枯黄的褐色,像是烤焦的麵包皮。机场周围是大片大片的低矮平房,甚至还能看到不少果园。除了阳光刺眼一点,这里看起来和埼玉县的乡下没什么区別,甚至更荒凉。
    “是不是……飞行员降落错地方了?”
    艾米抓紧了手里的扶手,转头看向身后。
    皋月正戴上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她换了一身轻便的丝质印花衬衫,下摆扎进高腰阔腿裤里,手里拿著一顶宽檐草帽。
    “没走错。”
    皋月迈步走下舷梯,高跟鞋踩在滚烫的金属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欢迎来到圣何塞,艾米。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
    “可是……”艾米跟在后面,小声嘀咕,“这里连个像样的百货大楼都看不到。”
    停机坪的出口处,並没有那一排排黑色的商务车。
    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停在路中间的、红得像火一样的凯迪拉克eldorado敞篷跑车。
    巨大的车身像是一艘陆地游艇,镀铬的保险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藤田刚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但他那身严谨的深灰色西装和这辆充满美式浮夸风格的跑车显得格格不入。
    “上车。”
    皋月拉开后座的车门,並没有让藤田帮忙。
    “把行李都扔给后面的车。既然是来度假的,就要有点度假的样子。”
    艾米小心翼翼地坐进后座。皮质座椅被晒得有些烫,她忍不住缩了一下。
    “坐稳了。”
    皋月把草帽戴在头上,又从包里掏出一条爱马仕的丝巾。
    “还有,把你那乱糟糟的头髮包起来。”
    “哎?”
    还没等艾米反应过来,皋月已经探过身子,熟练地將丝巾裹在艾米的头上,然后在下巴处打了个结。
    “这里是加州。如果不包好,五分钟后你就会变成疯婆子。”
    “嗡——”
    v8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红色的凯迪拉克猛地窜了出去,驶离了机场,衝进了加州那无边无际的阳光里。
    ……
    101號公路。
    风很大。乾燥的热风呼啸著灌进敞篷车厢,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艾米死死按著头上的丝巾,透过墨镜看著两旁飞速后退的景物。
    確实没有高楼。
    道路两旁全是两三层高的火柴盒建筑,外墙刷著淡黄或灰白的涂料。偶尔能看到几个掛著招牌的公司——intel,apple,hp。那些招牌並不显眼,甚至有些破旧,完全没有东京那些大会社的气派。
    路上跑的车也大多是皮卡或者旧轿车,上面坐著的人穿著松垮的t恤和牛仔裤,甚至还有人穿著拖鞋在路边买热狗。
    “西园寺同学……”
    艾米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盖过风声。
    “那些人……真的是工程师吗?他们看起来好像……好像刚睡醒一样。”
    她在东京见过的工程师,哪个不是穿著整洁的工装,口袋里插著三支笔,一脸严肃地討论著良品率?
    “这就是硅谷。”
    皋月一只手压著帽檐,嘴角带著笑意。
    “在这里,没人关心你穿什么。他们只关心你脑子里有什么。”
    “看到那边的车库了吗?”
    皋月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著路边一排不起眼的民居。
    “也许此时此刻,就在那扇捲帘门后面,几个像乞丐一样的年轻人正在敲代码。而他们写出来的东西,明年可能会让ibm的股价腰斩。”
    “不要被表象骗了,艾米。”
    “这里的每一粒尘土里,都埋著黄金。这里的空气里,飘著的不是果香,是贪婪和野心。”
    车子驶入帕洛阿托。
    这里的环境稍微好了一些。史丹福大学的红瓦屋顶在绿树掩映下若隱若现。街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棕櫚树和橡树。
    大学路上,气氛变得有些慵懒。
    露天咖啡座里坐满了年轻人。他们面前摆著厚厚的书籍或者那种笨重的可携式电脑,正在激烈地爭论著什么。
    “停车。”
    皋月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
    车子缓缓停在路边。
    “怎么了?”艾米问。
    “口渴了。”
    皋月推开车门,径直走向路边的一个冰淇淋摊。
    她並没有要保鏢跟隨,就像个普通的游客一样,排在几个穿著斯坦福卫衣的学生后面。(有暗中保护的人,而且根据美利坚民俗配备了枪枝)
    艾米连忙跟了上去。
    “我要两个球。香草和草莓。”皋月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拿到冰淇淋后,她递给艾米一个。
    “吃吧。”
    艾米舔了一口,冰凉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
    “嗯!比银座的要甜!”
    “因为这里糖分过剩。”
    皋月靠在凯迪拉克的车门上,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
    “艾米,你觉得这里的人跟东京的有什么区別吗?”
    “区別?什么区別?他们都是白种人吗?哦,他们身上的味道还很重。”
    皋月愣了一下。哦,也是,艾米不是修一,听不懂很正常。
    她指了指对面几个正在爭得面红耳赤的年轻人,他们一个穿著拖鞋,一个头髮染成了绿色。
    “在东京,一切都是井井有条的。每个人都在轨道上运行。但在那里,你很难看到这种野生的生命力。”
    “混乱,才是创新的温床。”
    “我们这次来,不是来买那些已经成熟的大公司的股票。那些太贵,也太无聊。”
    皋月咬了一口蛋筒,发出脆响。
    “我们要找的,是那些还在混乱中挣扎、还没学会穿西装的野兽。”
    ……
    傍晚时分。
    红色的凯迪拉克停在了一家名为garden court hotel的酒店门口。
    这家酒店位於帕洛阿托的中心,白色的西班牙风格建筑,中庭种满了鲜花和喷泉。虽然没有东京帝国饭店那种宏大,但透著一种加州特有的鬆弛和精致。
    “大小姐,顶层的套房已经安排好了。”
    藤田刚把车钥匙交给泊车小弟,提著行李走在前面。
    走进房间。
    这是一间带有巨大露台的套房。装修风格是温暖的地中海式,米色的墙壁,赤陶色的地砖,还有那种甚至可以躺下三个人的巨大浴缸。
    艾米一进门,就被电视柜上那个黑色的盒子吸引了。
    “这是……有线电视解码器?”
    她趴在电视机前,摆弄著遥控器。
    “哇!有一百个频道!还有专门放电影的hbo!还有那个……mtv台?全是音乐录影带!”
    对於只有几个电视台的日本来说,这种信息量的轰炸简直不可想像。
    “別看电视了。”
    皋月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地砖上。
    “藤田,叫客房服务。”
    “是。需要预定法餐吗?”
    “不。”
    皋月摇了摇头,走到露台上,看著下面街道上亮起的灯光。
    “给我叫汉堡。要那种最大的、肉饼最多的、芝士流出来的汉堡。还有炸薯条,要大份的。可乐要加冰。”
    “呃……”藤田刚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点头,“遵命。”
    二十分钟后。
    巨大的银质餐盘被送进了房间。
    揭开盖子,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美式垃圾食品出现在眼前。
    焦褐色的牛肉饼散发著诱人的油脂香气,金黄的薯条上撒满了粗盐,冰可乐的气泡在玻璃杯边缘炸裂。
    “吃吧。”
    皋月拿起一个汉堡,毫不顾忌形象地咬了一大口。
    艾米早就饿了。她学著皋月的样子,抓起汉堡狼吞虎咽。
    “好香……”艾米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道,“虽然有点油,但是真的好香。”
    “这就是美国的味道。”
    皋月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的酱汁。
    “粗糙,油腻,但是管饱,而且充满了能量。”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好的纸条,放在满是油渍的桌子上,推到艾米麵前。
    “吃饱了吗?”
    “嗯!饱了!”艾米打了个饱嗝。
    “吃饱了就干活。”
    皋月指了指那张纸条。
    “这是明天的行程。”
    艾米拿起纸条,借著灯光看去。
    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地址,字跡潦草:
    【2400 charleston road, mountain view.】
    旁边还画了一个奇怪的符號,像是一座桥,又像是一个波浪。
    “这是哪里?”艾米问,“是什么大公司的总部吗?”
    “不。”
    皋月喝了一口可乐,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那是一对夫妻的家。或者说,是他们的车库。”
    “夫妻?”
    “嗯。桑迪·勒纳和莱恩·博萨克。”
    皋月看著窗外的夜色。
    “听说他们最近正在闹离婚,或者正在被投资人逼著离婚。反正家里吵得不可开交。”
    “我们要去劝架吗?”艾米一脸茫然。
    “不。”
    皋月摇了摇头。
    “我们是去送钱的。”
    她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晚风吹起了她的长髮。
    “艾米,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怎么把全世界的电脑都连起来吗?”
    “明天,在那间乱糟糟的车库里,你会看到那个答案。”
    “那个叫cisco(思科)的答案。”
    艾米看著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皋月的背影。
    虽然不知道那个“思科”是什么,但她隱约感觉到,这张沾著薯条油渍的纸条,似乎比她那本厚厚的技术手册还要重。
    “早点睡。”
    皋月回过头,对著艾米笑了笑。
    “明天记得穿那套香奈儿。”
    “我们要穿著最贵的衣服,去钻最脏的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