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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特別贷款
    1933年5月14日,傍晚六点,华懋饭店八楼套房。
    林慕白推开房门时,房间里已经亮起了灯。
    李文渊和赵明诚正伏在茶几上,面前摊开的文件几乎占据了整张桌面。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眼中都带著血丝,显然已经工作了很长时间。
    “林先生,您回来了。”李文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
    林慕白脱下西装外套递给沈瑾如,在沙发上坐下:“说说看。”
    赵明诚递过来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跡因为匆忙而略显潦草,但条理清晰:
    华兴银行紧急问题清单
    1.现金缺口:实际库存白银仅12万两,与帐面25万两相差13万两。黄金储备几乎为零。
    2.问题贷款:已发现可疑贷款27笔,总额48万银元。其中19笔抵押物存在问题(估值虚高、產权不清或已损毁),8笔借款人已失联。
    3.隱形债务:除已知的正金银行贷款、杜国生高利贷外,新发现三笔未入帐借款,总额约8万银元,均为徐立钧以个人名义借入。
    4.股权纠纷:除已明確的东亚贸易株式会社持有15%股份外,另有两位小股东(合计持股7%)声称徐立钧曾口头承诺回购其股份,但无书面协议。
    5.员工恐慌:今日审计组进驻后,已有6名中层管理人员私下询问是否会被裁员,2名关键岗位员工暗示“有其他去处”。
    林慕白一条条看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情况確实比预想的更糟。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营不善,而是从根子上烂掉了。
    “最麻烦的是现金缺口。”李文渊指著清单第一项,“如果这个消息泄露出去,储户会在第一时间挤兑。我们现在帐上的现金加上滙丰的过桥贷款,最多只能应付三成储户同时提款。”
    “能撑多久?”林慕白问。
    “按现在的存款结构,大户占七成。”李文渊快速计算,“如果大户稳住,小户零星提款,能撑一个月。如果有一个大户带头提款,多米诺骨牌效应一开,三天都撑不住。”
    沈瑾如端著刚泡好的茶走过来,闻言手一颤,茶水溅出几滴。
    林慕白接过茶杯,神色依然平静:“大户那边,徐世杰去沟通了吗?”
    “去了。”赵明诚接话,“今天下午他见了三个最大的储户,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生意人。两个態度曖昧,一个直接说『看情况』。”
    “意料之中。”林慕白喝了口茶,“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不过,我们也不需要他们雪中送炭,只要不落井下石就行。”
    “林先生,”沈瑾如忍不住开口,“那十三万两白银的缺口怎么办?您真的要用自己的钱填?”
    房间里安静下来。
    李文渊和赵明诚都看向林慕白。
    他们知道林慕白身家不菲,但十三万两不是小数目,用这么多钱填一个无底洞,值吗?
    “填。”林慕白回答得斩钉截铁,“但不是直接填。”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滩渐次亮起的灯火:“后天一早,我去滙丰,把二十万美元兑换成白银。但不是直接存入华兴银行金库,而是……”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以林氏家族基金的名义,存入滙丰银行上海分行的保险库。然后,滙丰以这批白银为抵押,向华兴银行提供一笔五十万银元的特別贷款,期限三个月。”
    李文渊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妙啊!这样一来,既补上了金库的缺口,又让这笔钱变成了有实物抵押的贷款。”
    “更重要的是,”赵明诚补充道,“这笔贷款的所有权在林氏基金手里,万一银行真出了问题,我们还有优先追偿权。相当於上了双重保险。”
    沈瑾如也明白了:“而且这样操作,不会让外界觉得我们在无底线填窟窿,而是正常的商业借贷。对稳定储户信心有好处。”
    “不止如此。”林慕白走回茶几前,指著那份问题清单,“李会计师,这些可疑贷款,你能在三天內完成初步评估吗?我要知道哪些能追回,哪些必须核销。”
    李文渊面露难色:“三天太紧,有些借款人失联,需要时间查找。抵押物的情况也要实地勘察……”
    “那就先做能做的。”林慕白说,“把有明显问题的贷款列出来,明天我让徐世杰带人去处理。记住,態度要强硬,但程序要合法。该发律师函的发律师函,该申请財產保全的申请保全。”
    “明白。”
    “赵律师,”林慕白转向赵明诚,“股权纠纷和隱形债务交给你。那两位小股东,可以接触一下,探探口风。如果愿意按合理价格转让股份最好,如果不愿意……”
    他顿了顿:“就告诉他们,银行重组后可能会增资扩股,他们的股权会被稀释。让他们自己选。”
    赵明诚点头:“威逼利诱,我懂了。隱形债务呢?那些徐立钧的个人借款,我们真的需要认吗?”
    “认。”林慕白说,“但只认有完整借据、转帐记录的部分。而且要重新谈判,延长还款期限,降低利息。告诉他们,银行现在困难,如果逼急了,大家鱼死网破。如果愿意配合,重组成功后优先偿还。”
    “那杜国生那边……”
    “他的债务按之前谈的办。”林慕白说,“分期偿还,用利润抵扣。但第一期还款要等到银行稳定之后,至少三个月后。”
    三人快速记录著,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布置完所有工作,林慕白看了看墙上的掛钟——六点半。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李会计师、赵律师,你们先回房间休息。明天七点半,我们一起去银行。”
    两人起身告辞,带著满腹心事离开了套房。
    门关上后,沈瑾如轻声问:“林先生,您晚饭想吃点什么?我让餐厅送上来。”
    “隨便。”林慕白揉了揉太阳穴,疲惫感终於涌了上来。今天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歇。这具身体虽然年轻,但精神上的消耗是实实在在的。
    沈瑾如看出他的疲惫,走到电话旁,用熟练的上海话点了几个清淡的菜:清炒虾仁、蚝油生菜、冬瓜排骨汤,还有两碗白米饭。
    等待送餐的间隙,房间里很安静。
    林慕白走到窗前,窗外的上海已完全沉浸在夜色中,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座不夜城刚刚开始它最繁华的时段。
    “沈小姐,”林慕白忽然开口,“今天在清心阁,你害怕吗?”
    沈瑾如正在整理散落的文件,闻言动作顿了顿。
    “怕。”她诚实地说,“特別是小野拍桌子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要拔枪。”
    “那你为什么没慌?”
    “因为……”沈瑾如抬起头,看向林慕白,“因为,您就坐在那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想,如果您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林慕白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却让他原本冷峻的脸柔和了许多。
    “其实我也怕。”他说,“但怕没有用。在这个时代,怕的人活不下来。”
    沈瑾如走到窗边,和他並肩而立。
    玻璃窗上映出两人的倒影,一个挺拔沉稳,一个纤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