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64章 骨气之爭
    下午一点半,银行三楼会议室。
    徐世杰关上门,长舒一口气:“林先生,刚才真是……太险了。”
    “险吗?”林慕白在会议桌前坐下,“我觉得挺顺利的。”
    “可是金库里明明只有五万现金,万一那些人坚持要提更多……”徐世杰心有余悸。
    “他们不会。”林慕白说,“人都有从眾心理。当大多数人选择相信时,少数不相信的人也会动摇。而且,我给了他们一个更诱人的选择,更高的利息。”
    沈瑾如这时问:“林先生,您说的下午资金到帐,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林慕白看了眼手錶,“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银行职员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电报:“徐副总,滙丰银行刚送来的电匯確认单。一笔三十万银元的资金,已经划入我行帐户。”
    徐世杰接过確认单,手微微颤抖。
    真的到了。
    林慕白没有骗人。
    “林先生,这……”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疑惑,“滙丰的贷款不是被延迟了吗?这笔钱是……”
    “不是贷款。”林慕白轻描淡写地说,“是林氏家族基金的投资款。我早就安排好了,今天到帐。”
    他早就安排好了。
    徐世杰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像的更有准备,更有城府。那些看似临危不乱的应对,那些看似冒险的举动,其实都是精心计算后的结果。
    “那下午和日本人的谈判……”徐世杰试探著问。
    “照常进行。”林慕白站起身,“沈小姐,我们该去清心阁了。”
    走出银行时,阳光正好。
    街道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噹驶过,卖花的小姑娘提著篮子叫卖。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刚才的危机从未发生。
    但沈瑾如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看著走在前面的林慕白,那个挺拔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定。
    这个男人,有著远超年龄的沉著和智慧。
    他像一位高明的棋手,看似隨意落子,实则步步为营。而那些隱藏在暗处的对手,恐怕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人。
    “林先生,”她轻声说,“您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对吗?”
    林慕白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我们能做的,只是多准备几套方案,然后在变化来临时,选择最合適的那一套。”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下棋。高手之所以是高手,不是因为他能算到十步之后,而是因为他无论对手怎么走,都有应对的办法。”
    沈瑾如若有所思。
    下午二点,清心阁二楼雅间。
    顾渊已经亲自布置好了茶席。
    一张老红木茶桌摆在房间中央,四面各设一个蒲团。
    茶具是顾渊珍藏的南宋官窑青瓷,釉色温润如玉,在从格窗透进的微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泽。
    角落的铜香炉里,一缕檀香裊裊升起,在空气中缓缓盘旋。
    林慕白和沈瑾如提前半小时到达。
    顾渊正跪坐在茶桌前,慢条斯理地用丝绸擦拭茶杯。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即將进行的不是一场充满火药味的谈判,而是一场寻常的茶会。
    “顾老。”林慕白微微躬身。
    顾渊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离他们来还有一阵,我先给你们泡壶茶定定神。”
    林慕白和沈瑾如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沈瑾如的旗袍下摆微微收紧,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有些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这种日式的跪坐对她来说不太习惯。
    顾渊看在眼里,却也不点破,只是將热水注入茶壶。水是清晨收集的雨水,烧至蟹眼沸,正是泡龙井的最佳温度。
    “林先生可知,为何我坚持要在这里见面?”顾渊一边冲泡茶叶,一边轻声问道。
    林慕白看著顾渊熟练的动作,沉思片刻:“因为这里是法租界,日本人的势力受到限制。也因为这里是您的茶楼,您能掌控局面。”
    “这是一方面。”顾渊將第一泡茶汤倒掉,这是洗茶,“更重要的是,茶道讲究和、敬、清、寂。我希望这场谈判,至少表面上要遵守这个规矩。”
    沈瑾如不解:“顾老,日本人会守规矩吗?”
    “他们会的。”顾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日本人崇尚茶道,视之为高雅之事。在茶室里动粗,是武士的耻辱。即便心里有再大的火,面上也要维持体面。”
    林慕白明白了顾渊的用意,这是在用文化礼仪束缚对手的手脚。
    “不过,”顾渊话锋一转,將第二泡茶汤分入三只茶杯,“规矩只能约束君子,约束不了小人。小野健次此人,我有所耳闻。他在情报部门工作,行事狠辣,不按常理出牌。所以,我们还是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说著,他拍了拍手。
    雅间的纸门无声滑开,两个穿著青布短褂的年轻人躬身立在门外。
    他们看上去二十出头,相貌普通,但眼神锐利,腰间微微鼓起,显然藏著傢伙。
    “阿忠,阿勇。”顾渊淡淡道,“一会儿客人来了,你们守在楼梯口。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上楼。”
    “是,师父。”两人齐声应道,声音低沉有力。
    林慕白注意到,这两人称呼顾渊为“师父”,而非寻常的老板或东家。看来顾渊不仅仅是茶馆主人这么简单。
    “顾老,”林慕白斟酌著措辞,“您这样帮我们,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顾渊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歷经沧桑的通达,“林先生,老朽今年六十七了。从光绪年间就在上海滩混,什么风浪没见过?日本人再横,在这法租界的地面上,也得讲几分道理。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我与令尊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对他的为人颇为敬佩。当年他跑船时,有一批南洋华侨捐给国內賑灾的物资,是令尊免费运回来的。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我恰巧是其中之一。林先生如今做的事,虽与令尊不同,但骨子里的气节是一样的。”
    林慕白心中一震。
    这件事,原主的记忆里居然没有。想来是林振业低调,从未向外人提起。
    “所以您才愿意帮我?”林慕白问。
    “不全是。”顾渊放下茶杯,正色道,“我帮的是所有想在这乱世中守住一份中国人骨气的人。银行的事我略知一二,若真让日本人彻底控制,那便是打开了上海金融的一扇门。这扇门一旦打开,想关上就难了。”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顾渊侧耳听了听:“他们来了。记住,无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保持冷静。茶道最忌心浮气躁。”
    话音未落,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一群人的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声响。
    林慕白深吸一口气,端起面前的茶杯,小口啜饮。
    茶汤微苦回甘,香气在口腔中瀰漫开来,確实让紧张的情绪平復了不少。
    沈瑾如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
    她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次与日本人谈判的情景,那也是在一个茶馆,回来后父亲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就病了。
    那场病最终拖了三个月,夺走了父亲的生命。
    “別怕。”林慕白轻声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有我在。”
    沈瑾如抬起头,对上林慕白平静而坚定的眼神。
    那眼神像定海神针,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安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