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4月28日,下午二点,香港半山,林家公馆。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红木书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带。
书架上的古籍和洋装书安静地立著,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和旧纸张的味道。
林慕白坐在书房里,看滙丰银行收集的上海其他几家华资银行的资料。
他摊开上海地图,手指在外滩、南京路、静安寺路这些外资和华资银行集中的地方轻轻划过。
1933年的上海,是远东第一繁华都市,也是各方势力的角力场。
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日本人、国民党、地下党、青帮、商会……无数力量在这里交织碰撞。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片复杂的棋局中,落下自己的棋子。
上海华兴银行是第一颗。
接下来,还会有第二颗、第三颗……
直到织成一张足够大的网。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不多了。
四年时间,他要完成原始积累,建立人脉网络,布局安全通道。
时间很紧,但足够他完成自己的计划。
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离开书房,林慕白去了客厅。
母亲带著大姐和姐夫出去拜访亲威了。
二姐林慕兰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茶,眼神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的边缘。
这个动作林慕白很熟悉,每次二姐遇到难事,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林慕白在她对面坐下,“二姐,出什么事了?”
林慕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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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姐夫那边……”他试探著问。
林慕兰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赶紧用手绢擦,可越擦越多:“他……他打电话来说让我回去,如果不回去,公公可能会亲自过来。”
“那他是什么態度?”
“他还是要做日本货的代理。我说了多少次,不能沾日本人的生意,可是他就是不听。还说现在生意难做,不做日本货,许家就要垮了。”
林慕白的心沉了下去。
许家的药材生意,这几年確实每况愈下。
西药衝击、市场竞爭、加上大环境不好,很多老字號都撑不住。但做日本货代理,在1933年的中国,不仅是商业选择,更是政治站队。
“二姐……”他轻声问,“姐夫做的是什么日本货?”
“主要是药品。”林慕兰哽咽著说,“阿司匹林这些仿製的西药,还有……还有医疗器械。日本人给的进价很低,比从欧美进口便宜三成。”
林慕白眉头紧皱。
日本现在大规模倾销药品,目的绝不单纯。很可能是为了控制中国的医药市场,为未来的战爭做准备。
“二姐,这生意不能做。”他说得很坚决,“你只管在家里住,有机会把孩子接过来。钱的事不用担心,足够你和孩子们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林慕兰抬起头,眼睛红肿:“可是……文翰他……”
“姐夫要是真在乎这个家,就不会明知道危险还要往里跳。”林慕白握住姐姐的手,“二姐,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现在必须说了。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在上海打过仗,现在又在华北挑衅。全面战爭是迟早的事。到时候,所有和日本人有生意往来的,都会被当成汉奸。”
这个词像刀子一样,扎进林慕兰心里。
她浑身一颤:“不……不会的……文翰只是做生意……”
“在別人眼里,没有区別。”林慕白声音低沉,“二姐,你要早做打算。如果姐夫执迷不悟,你就和他划清界限。孩子还小,不能跟著他担这个污名。”
林慕兰的嘴唇颤抖著,许久说不出话。
她嫁到许家十年,生了两个孩子。虽然夫妻感情这几年淡了,但要她就这样离开,心里还是像刀割一样疼。
“我……我再劝劝他。”她最终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林慕白知道,这是姐姐最后的挣扎。
他不再逼迫,只是说:“二姐,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需要钱,需要住处,需要任何帮助,隨时找我。”
林慕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用力点了点头。
林慕白不再多劝,这些事情还是需要本人自己想清楚。但无论如何,他不会看著二姐陷入火坑。
他离开客厅,来到书房。
他再次摊开上海地图,看著用不同顏色的图钉標註的各种信息。
红色图钉代表银行和金融机构,集中在外滩一带。
蓝色图钉代表商业区,南京路、霞飞路、静安寺路。黄色图钉代表工业区,杨树浦、闸北。绿色图钉代表住宅区,法租界、公共租界的洋房別墅。
他的目光在闸北和虹口停留了很久。
这两个地方,现在是华界与日租界的交界处,局势紧张。
四年后,这里將成为淞沪会战的主战场,打成一片废墟。
但正因为如此,上海华兴银行在这里的抵押物价值变得极低,价格只有租界同类资產的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
要不要赌一把?
赌自己有能力在局势恶化前,將这些资產置换出去。
正思考著,敲门声响起。
“进来。”
阿力推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少爷,许家来人了。”
林慕白眉头一皱:“许家?谁来了?”
“许老爷,还有……许少爷。”阿力压低声音,“看样子是来兴师问罪的。”
许老爷,许文翰的父亲,林慕兰的公公。
许少爷,许文翰的大哥,许家的长子。
林慕白放下手中的图钉,整了整衣领:“请他们到客厅。另外,去请二姐过来。”
“可是二小姐她上楼了……”
“请她下来。”林慕白语气坚决,“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
客厅里,许家父子已经在了。
许老爷六十出头,穿著一身深蓝色的长衫,手里拄著文明杖,脸色阴沉。许大少爷三十多岁,西装革履,但神情倨傲,看人的眼神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许伯父,许大哥。”林慕白走进客厅,不卑不亢地打招呼,“请坐。阿力,上茶。”
“茶就不必了。”许老爷冷冷地说,“我们今天来,是要接慕兰回家的。她在娘家住了半个月,像什么样子!”
林慕白在主人位坐下,平静地看著对方:“许伯父,二姐想在娘家住多久,是她的自由。林家永远是她的家。”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许大少爷忍不住开口,“林慕白,你別以为赚了几个钱,就可以插手別人家的家事!”
这话说得很难听。
林慕白的眼神冷了下来:“许大哥,我敬你比我,叫你一声大哥。但请你注意言辞。林家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你……”许大少爷气得站了起来。
“坐下!”许老爷呵斥儿子,转头看向林慕白,“慕白贤侄,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文翰和慕兰是夫妻,夫妻吵架很正常,但不能一直分居。这传出去,对两家的名声都不好。”
“许伯父,”林慕白缓缓说,“如果只是普通的夫妻吵架,我自然不该管。但如果是原则问题,林家不能不管。”
“什么原则问题?”
“做日本货代理。”林慕白一字一句地说,“许伯父,您也是生意人,应该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在上海挑衅,全国上下都在抵制日货。这时候做日本货代理,不仅是商业选择,更是政治站队。”
许老爷的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这些。但许家的药材生意每况愈下,再不想办法,就要垮了。日本人的进价比欧美便宜三成,这个诱惑太大。
“生意就是生意。”许大少爷又忍不住开口,“只要能赚钱,管他是什么货!你们林家不做,还不许別人做?”
林慕白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许大哥说得对,生意就是生意!所以,从今天起,林氏航运將停止所有与许家有关的货运业务。许家的药材,林家的船一条都不会运。”
许家父子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