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士出去后,林慕白在脑海里梳理著接下来要做的事:控股华兴银行,搭建管理团队,改造业务模式,应对即將到来的白银危机……
每一步,都需要人。
而找对人,比找对项目更难。
两点整,陈伯翰准时敲门。
他穿著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皮鞋擦得鋥亮,进门时微微躬身:“林先生。”
“陈先生请坐。”林慕白做了个手势,“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咖啡就好,谢谢。”陈伯翰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上,標准的英国绅士做派。
佣人送上咖啡后,林慕白开门见山:“陈先生,威廉士应该跟您提过,我准备在上海投资一家银行。”
“是的。”陈伯翰点头,“华兴商业银行,我知道这家银行。去年他们的年报我读过,资產质量……有些问题。”
“具体说说?”
陈伯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笔记,翻开:“华兴银行目前最大的风险,是房地產抵押贷款占比过高,而且集中在闸北、虹口这些高风险区域。一旦上海局势有变,这些抵押品的价值会大幅缩水。”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他们的存款结构中,大户存款占比超过60%。这意味著如果有一两个大户抽走资金,银行流动性就会出问题。”
林慕白点点头。
分析很到位,但都是基於公开信息的表面分析。
“如果让你去管理这家银行,你会怎么做?”
陈伯翰思考了几秒,谨慎地回答:“首先,收缩高风险贷款,逐步把资金转移到租界內的优质地產。其次,拓展中小储户,分散存款结构。第三,加强內部控制,建立现代信贷审批流程……”
他说得很周全,但也很保守。
全是教科书式的答案,没有跳出框架的思考。
林慕白听完,又问了一个问题:“陈先生,你怎么看接下来两年的中国经济走势?”
陈伯翰推了推眼镜:“不容乐观。日本在华北步步紧逼,国际贸易持续萎缩,加上白银外流……银行业会面临巨大压力。”
“所以你的建议是?”
“谨慎,收缩,等待时机。”陈伯翰说得很诚恳,“林先生,我知道您年轻有为,但银行业不是外匯交易,不能靠短期波动获利。它需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林慕白笑了笑,没反驳。
他和陈伯翰握手,表示感谢,然后送他出去。
第二个来的是周明远。
周明远比照片上更年轻些,穿著美式剪裁的西装,没打领结,显得隨性许多。
“周先生,请坐。”林慕白主动打招呼。
坐下后,周明远不像陈伯翰那么拘谨,他环顾会议室,笑道:“滙丰的这间会议室,我三年前来过。当时是来面试,可惜没通过。”
“为什么没通过?”
“他们说我的想法太激进。”周明远耸耸肩,“我在纽约见过真正的金融市场,知道银行业不止是存钱放贷。但滙丰……更看重传统。”
林慕白来了兴趣:“你觉得华兴银行业应该怎么做?”
“转型。”周明远说得直接,“传统存贷业务利润太薄,而且风险集中。现代银行应该做综合金融服务——投资银行、资產管理、外匯交易、甚至保险。用多元化的业务对衝风险,用创新產品吸引客户。”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这是我为华兴银行做的初步规划。如果让我来管理,我会在三到五年內,把它改造成上海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投资银行。”
林慕白翻开文件。
第一页就是业务结构图——传统银行业务只占40%,其余是投资银行、资產管理、金融衍生品……
很大胆。
“这些业务,在中国合法吗?”林慕白问。
“现在不合法,但很快会合法。”周明远很自信,“国民政府正在修订银行法,明年就会出台新规。而且租界有特殊政策,很多业务可以打擦边球。最重要的是——先做起来,等別人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占领市场了。”
这思路,很对林慕白的胃口。
“风险呢?”他继续问。
“很大。”周明远不迴避,“新业务需要专业团队,需要客户教育,需要监管沟通。但最大的风险是不做——守著传统业务等死,还是冒险创新求生,我选择后者。”
他顿了顿,看著林慕白:“林先生,我看过您这一个月的外匯交易记录。您不是保守的人,否则不会在美元上押这么大注。我们要找的,应该是同类人。”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但林慕白笑了。
“周先生,你期望的薪酬是多少?”
周明远报了个数字,是陈伯翰要价的两倍。
“为什么值这个价?”
“因为我不仅会管理银行,还会帮您赚钱。”周明远身体前倾,“林先生,您投资银行,不只是为了分红吧?您需要的是一个平台,一个能帮您实现更大野心的平台。而我,能帮您搭建这个平台。”
很聪明,看透了他的意图。
林慕白不动声色:“我需要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覆。”
送走周明远后,威廉士小声说:“这个人……太激进。”
“我知道。”林慕白说,“但有时候,需要激进的人。”
第三个面试安排在下午四点。
沈瑾如提前十分钟到,但没急著进门,在走廊上等了几分钟,准点敲门。
她穿著深蓝色旗袍,外套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髮在脑后挽成简洁的髮髻。脸上只是简单的化了淡妆,但眉眼精致,比林慕白想像的要漂亮许多。
她身上既有校园的书卷气,又有职场女性的精明气质,只是漂亮的眼睛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小姐,请坐。”林慕白起身,很绅士的替她拉开椅子。
“谢谢。”沈瑾如的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
她坐下后,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静静等待。
林慕白注意到,她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但右手食指和中指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打算盘留下的痕跡。
“沈小姐,威廉士先生应该跟你说了我的计划。”
“是的。”沈瑾如点头,“您要投资华兴银行,需要管理团队。”
“你对华兴银行了解多少?”
沈瑾如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手写的分析报告。
“这是我这两天整理的。”她將报告推过来,“华兴银行的问题,比公开报表显示的更严重。”
林慕白翻开报告。
第一页是股权结构分析,除了明面上的股东,还有几个隱藏的关联方。其中一个是日本正金银行的秘密代理人。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父亲生前,和华兴银行的徐董事长有往来。”沈瑾如语气平静,“华兴银行创立时,我父亲也投过钱。后来发现他们不仅和青帮有关係,还和日本人有牵扯,就撤资了。但这些內情,外面的人不知道。”
她继续说:“华兴银行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信誉。上海金融圈都知道他们和日本人的关係,所以大户不敢存钱,同行不愿拆借。徐董事长找您投资,是因为本地没人敢接。”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慕白头上。
如果沈瑾如说的是真的,那华兴银行就是个火坑。
“你建议我放弃?”他问。
“不。”沈瑾如摇头,“我建议您换个方式。不要直接投资,而是等。等他们撑不住,等徐董事长愿意低价出售控股权,等您有足够的筹码清洗掉那些见不得光的关係。”
她说得很冷静,像在分析一局棋。
“你怎么確定他们会撑不住?”
“因为白银。”沈瑾如翻到报告的第三页,“这是我整理的上海白银流动数据。过去三个月,经上海口岸流出的白银,比去年同期增加了240%。而华兴银行的白银储备,只够应付一个月的正常兑付。”
她抬头看著林慕白:“过几个月,最多到明年,上海会有第一批银行倒闭。华兴银行这种底子薄的,会是最早倒下的一批。”
林慕白心里一震。
这个判断,和他基於歷史知识的预测完全一致。
但沈瑾如不是穿越者,她是凭自己的分析和情报得出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