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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证明的机会
    林慕白站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汉白玉栏杆,那是陆乘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透过林慕白的眼睛看著这个世界,有种荒诞的游离感。
    他知道脚下这片土地將在八年后沦陷,知道维多利亚港会被日军舰艇封锁,知道半山这些豪宅里会住进日本军官。
    倒计时已经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贵如金。
    “少爷,老爷夫人请您下楼用晚餐。”阿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一丝小心翼翼。
    自从少爷摔伤醒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不再呼朋引伴,不再夜不归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看书看报,偶尔会问他一些关於家里生意的事。
    这种变化让阿力既安心又不安。
    安心的是少爷似乎真的改邪归正了,不安的是……这样的少爷让他觉得陌生,没有以前那么亲近了。
    “知道了。”林慕白转身,对著穿衣镜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镜中的青年面色还有些苍白,额头贴著纱布,但眼神已不再是往日那种漫不经心和迷茫。而是猎手等待猎物进入射程时的专注,是操盘手看到市场出现裂缝时的锐利。
    他深吸一口气,让脸上的表情鬆弛下来,努力回到林慕白的隨意神態。
    变化不能太快,否则会引人怀疑。
    晚餐是家宴。
    长条餐桌铺著雪白亚麻桌布,银质烛台映著水晶吊灯的光。
    林振业坐主位,何婉珍在左侧,林慕白在右侧。
    四个姐姐只有二姐林慕兰在家。
    大姐远嫁新加坡,三姐在广州,已经几年没回家了,四姐在英国留学还没回来。
    佣人端上菜餚:清蒸东星斑、白切鸡、红烧鲍鱼、上汤菜心。都是潮州菜的做法,清淡鲜美,却透著一股精心准备的隆重。
    林振业不说话,只是吃饭,筷子与碗碟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气氛有些沉闷。
    何婉珍不时给儿子夹菜,眼神却一直瞟向丈夫。
    她知道丈夫今天要考校儿子,心里七上八下。
    既希望儿子能说出些道理,又怕他像从前那样信口开河惹父亲生气。
    林慕白吃得慢条斯理。
    这具身体的味蕾还保留著对家常菜的眷恋,但陆乘舟的意识却在冷静地分析眼前的局面。
    父亲是在给他压力,用沉默製造心理压迫。
    这种谈判技巧在华尔街也常见,那些基金大佬在决定是否投资前,总会用长时间的沉默观察你的微表情。
    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该开口了。
    “阿爸。”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上海那边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振业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你先告诉我,你去上海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来了。第一个问题。
    林慕白坐直身体,目光坦然迎向父亲:“谈不上什么真正目的,只是觉得香港太小,我在这里的名声已经坏了,换个环境才能重新开始。而且上海现在是远东金融中心,机会比香港多。还有就是……”
    他顿了顿,刻意放慢语速:“我觉得家里的生意布局太单一了。”
    “太单一?”林振业的筷子停在半空。
    “是啊。”林慕白点头,“林家现在十七条船,全部做远洋货运。这在太平年月是稳当生意,但现在的时局……阿爸你比我清楚。”
    何婉珍紧张地攥紧了餐巾。
    林振业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说下去。”
    “这几天我看报纸,新闻里都说世界经济大萧条,国际贸易量萎缩了四成。远洋货运的运费这两年跌了至少三成吧?”
    林慕白的声音平稳,每个数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依我看现在国际局势越来越紧张,日本占了东三省,欧洲德国纳粹上台,军备竞赛已经开始。下次大战是迟早的事。一旦开战,远洋航线就是活靶子。”
    餐厅里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嘀嗒声。
    林振业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分析,从一个二十二岁、之前只知吃喝玩乐的紈絝嘴里说出来,衝击力太大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低沉。
    “虽然报纸上没有写的这么明白,但只要肯想就能想明白。”林慕白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次摔了一跤,差点把命丟了。躺在医院那几天,突然想明白很多事。我不能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活一辈子,家里有这么好的条件,我更应该做点正事。”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確实想明白了;假的是,他想明白的远不止这些。
    何婉珍的眼圈红了:“阿白,你能这么想,阿妈就放心了……”
    林振业抬手制止妻子,目光依旧钉在儿子脸上:“所以你想去上海投资银行,是想给家里找条新路?”
    “银行只是其中一个方向。”林慕白说,“但华兴银行值不值得投,还要去上海实地考察。阿爸,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去上海做详细调查。如果我觉得可行,三十万我们投,但我要亲自去上海参与管理。如果不行,那这笔钱我们可以找其他机会。”
    “你参与管理?”林振业笑了,但那笑意没到眼底,“你知道怎么管理银行吗?”
    “虽然现在不知道,但我可以学。”林慕白的回答很坦然,“而且我有我的优势,我敢尝试新方法,不会被传统那套框住。华兴银行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新思路。传统华资银行那套,在现在的环境下已经行不通了。”
    林振业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
    这个动作林慕白记得,父亲认真思考时就会这样。
    良久,林振业开口:“你需要证明你有这个能力。银行不是让你开玩笑的地方,就算家里投了钱,没有真本事,人家也不会让你插手业务。”
    “阿爸。”他抬起眼睛,目光清亮,不再是往日那种漫不经心的闪烁,“您要的证明,不一定非要去上海才能给。”
    林振业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哦?”
    “家里的航运生意,我从小耳濡目染,虽然没正经学过,但总归知道大概。”
    林慕白语速平缓,儘量让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您让我看看公司最近两年的帐本和船期表,只要三天时间,如果我能从帐本里发现问题、提出改进方案,那至少证明我有商业嗅觉和分析能力。”
    何婉珍手里的汤匙轻轻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一响。她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林振业放下茶杯,瓷器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帐本?”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看得懂吗?”
    林慕兰悄悄在桌下扯了扯弟弟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担忧。
    这弟弟是不是摔坏脑子了?
    看帐本?他连自己口袋里有多少钱都算不清!
    林慕白却轻轻拍了拍姐姐的手背,动作自然,带著一种令人陌生的安抚意味。
    “试试看总可以吧?”林慕白露出一个属於年轻人的、带著点莽撞的笑容,“要是我看不懂,或者胡说八道,那您就当我是心血来潮,以后再也不提这茬。但要是我能说出点道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振业盯著儿子足足看了十秒钟。
    这个向来只会伸手要钱、闯了祸就躲到母亲身后的儿子,此刻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年轻人故作深沉的偽饰,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像冬日维多利亚港的海水,表面平静,深处暗流汹涌。
    “好。”林振业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吃完饭去书房,我把公司去年和今年的总帐、分船帐、航线收支表都拿给你。”
    何婉珍终於忍不住:“振业,慕白他才刚出院……”
    “让他看。”林振业打断妻子,目光仍锁在儿子脸上,“若连自家生意的帐都理不清,去上海也是丟人现眼。”
    林慕白心里鬆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他需要这个机会,不只是为了说服父亲,更是为了摸清林家到底有多少底牌。
    前身的记忆里只有模糊的“家里有船”,“很有钱”的概念,具体到资產负债、现金流、利润率这些关键数据,一概不知。
    而这些,是他未来所有计划的基础。
    何婉珍惊讶地看著儿子。
    这个儿子,变得让她都快不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