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我认道!(5200)
那白烟凝成的人形一现,四周的青白灯火竟齐齐往里一缩,像是这“座客”一出,整条席面都开始认它。
陆远眼神一冷,短刀横在胸前,低喝道:“別让它站稳!”
“它一站稳,就算认席了!”
话音未落,那人形白烟已抬起头。
它没有脸,只有一团雾似的空白,可空白中央却慢慢浮出一只极细的红点,像有人在纸背后拿针尖顶了一下。
紧接著,第二只红点也浮了出来。
一左一右,正好是两眼的位置。
“它在借气生目!”
宋清禾失声。
陆远不退反进,右手反握短刀,左手五指迅速翻扣,捏出一个“压魂指诀”,口中疾诵:“天无光,地无门!
”
“纸无目,烟无身!”
“我以刀气断你影,我以真火烧你根!”
“急急如律令!”
最后四字一落,他猛然一刀斜劈,刀风带著那张压路黄符残存的火意,直扫白烟人形的眉心。
“嗤!”
白烟当即被劈开一道口子,雾气翻卷,露出里面一截青黑色的脊骨轮廓。
眾人这才看清,那並不是什么完整人形,而是一具被纸、灰、香火、土腥层层糊出来的“阴座”。
它像是专门给席面上空位备下的替身,只等活人一应声,便要把魂落进去。
“原来是座位煞!”
周衡沉声。
陆远眼底寒意更深:
.
“不是座位煞,是“请客身”。”
“谁认了席,谁就替它坐。”
说罢,他脚下禹步再起,步法极短,却连成一线,步步压向土包和缩棺之间的那条阴路。
他边走边喝:“左踏青龙,右踏白虎。”
“前镇朱雀,后压玄武。”
“一步断路,二步截门。”
“三步封席,四步定魂!”
“我以道门步罡,走你阴局正脉!”
“退!”
陆远最后一步重重落下,地面黑灰圈竟“嗡”地一震。
灰线里浮起一层浅黄土气,像活的一样把那白烟人形的下盘硬生生托住。
林照玄眼见时机,雷霆令立刻一翻,双指併拢按住令背,口中喝道:“雷火不落席上灯,天威只打阴路根!”
“借我一线五雷炁,敕你纸骨散成尘!”
青白雷弧隨令而出,却不是直劈白烟人形,而是斜斜贯入缩棺棺缝。
“轰!”
棺中顿时传出一声闷闷的惨叫,像有人在地底被雷火灼了喉咙。
那白烟人形也隨之一颤,眉心两点红光骤然乱跳,像是眼睛要裂开。
纸面具人见状,猛地翻开薄册最后一页,手指往那五个红点上一按,低声道:“缺一位,不能散席。”
隨著他这一按,红点竟“啪”地一声,齐齐亮起。
陆远脸色一变,骤然回头看向周衡和宋清禾,厉声道:“它要借活人补最后一座!”
“周衡,斩纸幡后身!”
“宋清禾,盘心对准我脚下!”
“林照玄,雷压簿册,不要让它翻页!”
周衡应声暴起,一剑横削向最近的一面白幡后侧。
剑光过处,幡布裂开,竟有一串黑纸人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地就化作焦灰。
宋清禾双手托盘,阴阳鱼猛然一转,盘心冷光直照陆远脚下。
陆远借著那一线光,忽然看见自己脚边的黑土中,竟浮出一只极细的手印,正缓缓向外伸。
他瞳孔一缩,喝道:“原来门根在这儿!”
下一瞬,他不再犹豫,左手掐诀按眉心,右手短刀猛地插地。
“天清清,地灵灵,我身借土三寸明。”
“借你门根为我锁,借你阴脉压鬼形。”
“封!”
刀尖入土的瞬间,黑灰圈內那道最早被踩亮的土气猛然回拢,像一张无形大网將地底那只手印死死扣住。
土下的东西,终於第一次发出真正的人声。
那是一声极低、极哑、像小孩又像老人的哭嚎,断断续续从棺底渗出来:“別————点————名————”
陆远闻声,眼神骤然一沉。
“原来你不是主家。”
“你是被点进去的。”
陆远话音一落,短刀反手上挑,刀背铜钱清鸣,一道极细却极亮的白光直衝白烟人形眉心。
“破席!”
白烟人形当场炸散,青白灯火同时一赔。
纸面具人却猛地退后半步,薄册边缘那道红线竟开始往外渗黑血。
而就在这时,缩棺棺盖终於被里头的东西缓缓顶开了一线。
一只黑得发亮的眼睛,从棺缝里睁了出来。
那只眼睛一睁,石道里所有青白灯火都同时抖了一下。
不是风吹,不是人动,而像有什么更沉、更老、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在棺底慢慢把气机往回拽。
那一眼黑得发亮,亮得不像活物的眼,倒像一口多年不见天日的古井。
井水深处压著一团不肯散的影子,隔著棺缝冷冷往外看人。
陆远只觉后背一凉,手里短刀却不敢松,低声道:“別盯它眼。”
“它一对眼,便是认人。”
周衡立时侧过脸,额角青筋跳得厉害:“陆道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路数?”
陆远没有答,脚下却已悄然踩出三步短罡。
左脚落,右脚隨,第三步半顿半压,像是在地上钉一颗看不见的楔子。
他口中同时低诵:“天门不开,地门不通。”
“棺中见眼,阴阳倒冲。”
“我借三步锁你魂,不许你出一寸锋。”
“急急如律令!”
这几句话念得极稳,不疾不徐,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硬生生往地里砸。
黑灰圈边缘那层浅黄土气又被他提起来些,缓慢往缩棺方向压去。
宋清禾看得心惊,连忙把太极封煞盘往前一送,盘中阴阳鱼转如磨,冷光正正罩住棺缝。
“陆道友,我盘心能压它一息,但撑不了久!”
“够了。”陆远沉声道:“只要它那只眼再闭半瞬,我就能补第二封。”
话音刚落,棺缝里那只黑眼竟忽然往上一翻,露出一片惨白的眼白。
那一瞬,所有人只觉耳边“嗡”的一下,像有人拿铁勺猛敲铜钟。
许二小当场一晃,差点跪下,嘴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声低低的“哎”。
“糟!”
王成安一把捂住他的嘴:“別应!”
可还是晚了。
那口“哎”虽轻,却像被棺中那东西听见了。棺缝里立刻有一缕黑气顺势钻出。
细细一缕,像一根看不见的针,飞快朝许二小后颈刺来。
陆远眼疾手快,短刀横空一格,刀背铜钱一震,发出清脆一响。
“叮!”
黑针被震偏,擦著许二小耳边掠过,打进后头石壁,竟“噗”地钻出一道极细的黑痕,像墨汁渗入纸面。
陆远脸色一沉:“它在点魂针。”
林照玄眼神凝重,雷霆令已经抬到胸前,青白雷纹在令边游走不息:“我来断它眼路!”
他並二指一併,令背一翻,口中急速念道:“九天雷祖在上,借我一线破幽芒。”
“雷为目,电为刃,照破阴眼不留藏。”
“东雷开,西雷闭,南雷斩,北雷缚。”
“五方真炁压邪光。”
“敕!”
最后一个“敕”字出口,雷霆令猛地向前一送。
一道青白雷丝自令尖飞出,竟不是劈棺,而是斜斜打向那棺缝黑眼正前。
“啪!”
雷光擦著棺沿掠过,黑眼猛地一缩,棺中隨即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哼。
那闷哼一出,整条石道像有一口气被硬生生憋住。
纸面具人却在此时缓缓抬头,白纸面具裂缝里透出的黑光更浓了。
他抬手將薄册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在页角轻轻一按,声音冷淡得没有半分起伏:“点过魂,便入席。”
“入席者,不许退。”
陆远眼神一寒:“你这不是请客,是借名锁命。”
纸面具人不答,只是又將簿册往前翻了一页。
这一页刚露出来,竟不是空白,而是一整排淡红指印,密密麻麻,像许多人曾一一按过手,按得纸面都微微鼓起。
那些指印一现,青白灯火竟像得到餵养一般,猛地一窜。
“还要添灯!”
宋清禾惊道。
“添不了。”陆远冷声回道:“它这是在翻旧帐,叫前头填过席的阴影来帮忙。”
他话音刚落,石道两侧那些原本只是纸扎的脸面,忽然开始慢慢变化。
原本只是黑洞般的眼窝,竟有几张慢慢鼓出鼻樑,裂开的嘴角边甚至浮出淡淡青灰色的人皮纹路。
那模样不像纸,倒像被人用薄薄一层尸蜡和纸浆糊出了真人轮廓。
“它在借旧魂养新壳!”
周衡喝道。
陆远点头,眼里寒意几乎要凝成刀锋:“对。它先用席上的阴名养纸,再用纸养皮,最后用皮借人气。”
“若让它再走半步,整局就能活过来。”
说罢,陆远猛地將短刀竖起,刀锋朝上,左手掐诀贴住刀脊。
右手五指一收,竟是个极標准的“封口诀”。
“天口闭,地口收。”
“阴口锁,阳口留。”
“我以刀为印,我以血为钉。”
“封你纸嘴,缝你阴声。”
“闭!”
最后一字落下,他左手猛地往刀脊上一拍。
刀身竟发出一声极细极长的颤鸣,像铁器入寒水。
那股声音並不高,却像有形一般顺著石道往外推出一圈极薄的震纹。
震纹过处,红白幡齐齐一颤,几张刚刚鼓起的人皮纸脸竟“哗”地瘪了下去。
纸面具人第一次停顿了半息。
陆远趁这半息,忽然转头对宋清禾道:“盘给我半转!”
宋清禾立时会意,双手一错,太极封煞盘瞬间微偏。
盘面阴阳鱼斜斜转过半圈,冷光从横照改成斜照,正打在那纸面具人手里的薄册上。
薄册封皮一遇冷光,红线竟猛地一缩。
陆远看准时机,脚下一旋,短刀反握,借步罡之势掠身上前,刀尖却不是直刺人,而是斜挑薄册书脊。
“先断名簿,再断路根!”
“你要点席,我先叫你无名可点!”
刀尖一挑,簿册书脊“哧啦”一声裂开半道口子。
那一瞬,石道尽头猛地响起一阵尖利得近乎刺耳的哭声,像许多女人在同一口井边扯著嗓子嚎。
哭声一出,所有纸幡全都疯了一样乱抖,青白灯火也开始明灭不定。
纸面具人手腕一抖,薄册险些脱手。
它终究第一次后退了整整一步。
“成了!”
周衡低喝。
陆远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喝道:“別松!”
他话还没说完,棺中那只黑眼突然猛地睁大。
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眼,竟先后从棺缝里冒了出来。
不是一个东西在看,是很多个。
像一层层叠著的眼皮,一层层堆著的怨气,一层层从那口棺里挤出来。
宋清禾脸色煞白:“这————这是群眼煞?”
陆远声音沉得嚇人:“不是群眼,是千目扣”。
“有人拿成百上千的魂皮压在棺底,让它借眼看路。”
“每出一只眼,便说明里头又醒了一层。”
说到这里,他忽然猛地咬破食指,血珠一出,立刻点在短刀刀背那枚铜钱上。
铜钱沾血,竟隱隱泛出一层暗金色。
“周衡,替我挡三息!”
“林照玄,雷压右后灯!”
“宋清禾,盘心照棺缝,不要移!”
“成安、二小,往我脚下撒盐,快!”
眾人立刻照做。
周衡提剑横身,整个人像一堵墙般压在陆远侧前方。
林照玄雷令斜压,雷光把右后方那盏將亮未亮的白灯生生逼回半暗。
王成安和许二小手忙脚乱地抓盐,拼命往陆远脚边撒。
盐落地时,陆远脚下竟发出极轻的“嗤嗤”声,像水滴进热锅。
陆远深吸一口气,口中连诵三遍短咒:“盐为地骨,火为天筋。”
“地筋不断,阴路不行。”
“一撒三断,百煞不生。”
“急、急、急!”
最后一个“急”字一出,他猛地反身挥刀。
刀风带著铜钱血光,狠狠劈在石道中央那条看不见的阴路上。
“咔!”
这一声不是响在耳里,而像直接响在骨头里。
那条原本被红白路队踩实的“席路”,竟被他一刀斩得猛然一偏。
黑土之下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翻动,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失了准头,正急著在底下找回方向。
纸面具人趁机低头翻册,声音终於带上了一点急促:“补席————补席————”
陆远眼神陡冷:“它慌了。”
林照玄忽然抬头:“我能不能直接劈它簿册?”
“不能。”陆远断然道:“册是活帐,劈了反而散名入地。”
“它现在最怕的不是你劈,是它认不得谁坐席。”
他说到这儿,忽地心中一动,转头看向土包方向。
那被他们一刀一剑打退的“手门”此时已慢慢缩回去,只在土面上留下一只深深的掌印。
掌印里却有一点极细的白光,在轻轻闪。
陆远目光一凛,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这局不是单补一席。”
“是要先把“主座”点亮,再逼活人自己去坐。”
宋清禾一惊:“主座?”
陆远压低声音:“对。那棺里真正的东西,不是要自己出来,它是在等一口“认座”之气。”
“只要有人在这局里认了请”,它就能借名上席。”
“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跟它硬顶,是先毁它认座的路。”
周衡急道:“怎么毁?”
陆远看了一眼周遭红白幡,又看向纸面具人手里的薄册,沉声道:“它点席用的是名,认座靠的是灯。”
“灯在左后,名在册上,座在棺里。”
“那就三样一起断。”
话音未落,他忽然把短刀插回鞘中,双手同时结了一个极古怪的法印。
左手拇指扣无名指根,食指、中指並起压於掌心。
右手五指张开如掌灯,掌心朝內,外面却像护著一团火。
他缓缓抬起双手,口中念出一段极稳极慢的请坛词。
像从老庙碑上拓下来的字,一字一句,沉得让人不敢乱气:“上请三清照坛前,下请地府锁门关。”
“中间一盏凡人火,照破阴书与鬼筵。”
“我以手为符,我以心为炉。”
“炉里烧真意,真意破邪缘。”
“不请妖,不请鬼,只请天光一线圆。”
“急急如律令!”
念到最后,他双掌猛地一合,再骤然分开。
两掌之间,竟有一缕极淡极淡的白气,像从空气里生生拈出来的一样。
那白气极细,细得像一根针。
“这是什么?”
宋清禾失声。
陆远目光不移,低声道:“是坛心气。”
“以人心为炉,硬逼出来的一口真。”
“只能用一次。”
说罢,他將那口白气往短刀上一引,紧接著,猛地抬头,眼中寒光如电。
“周衡,退半步!”
“林照玄,雷起半寸,不要全落!”
“宋清禾,盘心对准棺眼!”
“成安二小,趴下!”
眾人虽不知他要做什么,却仍本能照做。
下一瞬,陆远短刀高举,刀身沾著铜钱血光,又缠著那一缕坛心气。
整个人像忽然被某种无形的威势撑开。
他一声长喝,嗓音穿透石道:“天罡落,地煞收!”
“灯断、名断、席断、座断!”
“我今借刀斩你认座根!”
“断!”
最后一声“断”字出口,他骤然劈下。
这一次,刀风未至,刀气先到。
石道左后方那盏青白白灯,竟在半空中“啪”地炸成一团碎火。
纸面具人手里的簿册书脊隨之再裂一线。
而缩棺棺缝里那只连睁三目的黑眼,也在同一时刻猛地一缩,像被什么无形的锋刃割到。
紧接著,整条石道里所有纸脸、纸手、纸脚、纸幡,齐齐发出一声极轻却极密的“沙”响。
像千张纸同时被风掀了一角。
“成了吗?”
许二小趴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陆远却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那口棺,在这时候,忽然不动了。
不是被压住,不是被封住,而像里面那东西,正在沉默地想一件事。
过了足足三息,棺缝里才慢慢传出一个极低极低的声音。
这次不再是男人,也不再是女人。
更像几种声音叠在一起,混著孩童、老嫗、哑汉、死尸的气,一点一点往外挤:“你————不认席?”
陆远眼神冷到极点,短刀斜指棺缝,缓缓答道:“我认道。”
“你认席。”
“那就看谁先断气。”
话音落地,石道尽头那口棺,终於第一次,缓缓向外顶开了一条比手指还宽的缝。
黑得发亮的阴气,从里面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