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田骏会客厅內。
林枫的连环炮,把所有人都干沉默了。
死寂。
多田骏的脸色从铁青涨成了酱紫。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指挥刀的刀柄。
他身后的十几名將佐,呼吸都变得粗重,一道道充满杀意的目光,钉在林枫身上。
好像下一秒,就要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佐,撕成碎片。
跟在后面的副官伊堂,心臟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下意识地就摸向了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他是皇居里面特意安排的隨行副官,职责之一就是保护林枫的安全,
可他从未想过,刚到北平的第一天,就要面对如此剑拔弩张的场面!
没想到小林阁下,竟然一点情面也没给多田骏留,这是要当场掀桌子啊!
就在多田骏即將暴走的瞬间。
“报告!”
一名卫兵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
“司令官阁下!高月保中佐、乘兼悦郎中佐两位特使,已抵达西苑机场!”
这声报告,如同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熄灭了即將引爆的火药桶。
多田骏找到了台阶。
他鬆开紧握刀柄的手,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冷笑。
他站起身,高声下令,完全无视了近在咫尺的林枫。
“全员准备,隨我迎接天皇特使!”
没想到林枫也跟著他向外走去。
多田骏一愣,心中暗骂这傢伙脸皮如此之厚。
隨即,他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瞥了林枫一眼,对身旁的参谋长笠原幸雄吩咐道。
“给小林督战官,单独安排一辆车,跟在后面。”
笠原幸雄等將官先是一愣,隨即心领神会。
司令官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这个所谓的督战官,根本不入他们的圈子。
一眾將佐的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冷笑。
他们簇拥著意气风发的多田骏,大步流星地离去。
车队驶向西苑机场。
林枫独自坐在最后一辆孤零零的轿车里,冷眼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沿途的街道上,日军士兵正用刺刀驱赶著路边的行人。
將一面面纸做的小太阳旗塞进他们手里,逼迫他们列队“欢迎”。
那些麻木、恐惧的脸上,硬生生挤出僵硬的笑容,构成了一幅荒诞至极的“万民拥戴”图。
副官伊堂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带著钦佩与担忧。
“阁下,”
“您刚才……太冒险了。他们真的可能……”
林枫的目光依旧看著窗外,语气平淡,
“可能拔刀?”
“伊堂君,他们越愤怒,证明我们离真相越近。
一个试图掩盖真相的司令官,他的命令,还能有多少威严?”
伊堂听得浑身一震,看向林枫背影的眼神,已经从钦佩化为了敬畏。
机场的欢迎仪式,热烈而虚偽。
多田骏与刚刚下飞机的高月保、乘兼悦郎热情拥抱,状极亲密。
“高月君!乘兼君!一路辛苦了!你们可算是来了!”
三人迅速形成一个紧密的核心圈子,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刻意將几步之外的林枫,当成了空气。
高月保身材精悍,目光扫过林枫时,带著毫不掩饰的不屑。
乘兼悦郎则始终掛著贵族式的和煦微笑,只是那笑容背后,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傲慢。
回到司令部,多田骏意气风发。
他当眾宣布,今晚要在“六国饭店”设下盛宴,为三位从“京城来的贵客”接风洗尘。
他特意將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林枫,用一种近乎施捨的口吻问道。
“小林督战官,想必不会拒绝本司令的一番美意吧?”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充满了戏謔。
然而,林枫却平静地摇了摇头。
“感谢司令官阁下,我旅途劳顿,需要休息。”
不等眾人露出嘲讽的表情,他话锋猛地一转。
“不过,我需要一间绝对安全的房间,和一名最可靠的报务员。”
“我有一封甲级绝密电报,必须立刻发往上海。”
甲级绝密!
上海!
这两个词,让多田骏、高月保、乘兼悦郎三人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
一个奉命督战华北的陆军少佐,为何到任第一件事,是给上海发绝密电报?
天皇另有密令?
高月保与乘兼悦郎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充满深意的眼神。
多田骏本想將林枫彻底边缘化的计划。
在这一刻,让他感到了一丝事情脱离掌控的不安。
夜,六国饭店。
宴会厅內灯火辉煌,留声机播放著舒缓的爵士乐,日籍舞姬踩著木屐,在榻榻米上翩翩起舞。
银质餐具映照著水晶吊灯的光芒。
清酒与香檳在杯中荡漾。表面上,这是一场宾主尽欢的接风盛宴。
然而,主桌的气氛却微妙而紧绷。
多田骏虽然频频举杯,但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口。
高月保看似在欣赏舞蹈,食指却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那是他思考密码时的习惯动作。
乘兼悦郎的笑容依旧完美,但为他布菜的侍女发现,他碟中的刺身几乎未动。
就在一曲终了、掌声稀疏响起的间隙。
一名情报参谋悄悄走入,將一份电报抄件呈给多田骏。
多田骏瞥了一眼,隨即若无其事地將抄件压在酒杯下。
片刻后,他借敬酒之机,將抄件滑给了旁边的高月保。
高月保借著举杯仰头的瞬间,迅速扫视电文,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
他不动声色地將抄件递给乘兼悦郎。
乘兼悦郎借著擦拭嘴角的绢布,低头细看,眼神里充满困惑。
“北平烤鸭……长期食粮?”
高月保借著凑近点菸的机会,用极低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疑问,
“这是什么新的联络暗码?陆军密码本里从未见过。”
乘兼悦郎,指尖在杯沿画著圈,
“不像军用密码,倒像……市井黑话。”
“上海小林商会……莫非他真在经营私產?可天皇为何纵容?”
多田骏闷哼一声,儘量维持著脸上的笑意,声音却压抑著烦躁,
“这分明是障眼法!他故意发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就是在搅乱我们的判断!此人……比预想的难缠。”
他们试图將注意力拉回宴会,但林枫那封语焉不详的电报,扼住了他们的兴致。
舞姬的曼妙身影变得索然无味,桌上的珍饈也味同嚼蜡。
一场精心策划、旨在彰显权力与团结的宴会,
核心人物的心神却被一封关於“烤鸭”的电报彻底搅乱,在奢靡的背景中上演著一出疑神疑鬼的滑稽戏。
而与此同时,林枫正带著伊堂,坐在全聚德油腻却温暖的包厢里。
“来了您吶!”
老师傅嗓音洪亮,手起刀落,一只刚出炉、枣红油亮的烤鸭被嫻熟地片成薄片,码在青花瓷盘里。
那鸭皮薄如蝉翼,入口即化,油脂的香气混合著果木的清香,瞬间瀰漫了整个包厢。
伊堂早就饿了,此刻更是食指大动,吃得满头大汗,忍不住含糊地问。
“阁下,那封电报……真的只是让商会送物资?”
林枫用一张荷叶饼,捲起一片连皮带肉的鸭肉,配上葱丝,蘸上甜麵酱,不紧不慢地送入口中。
细细咀嚼咽下后,他才心满意足地擦了擦手,看向窗外北平沉沉的夜色。
“伊堂,你说这北平城,现在最缺什么?”
伊堂试探著回答。
“缺……安定?”
林枫笑了笑。
“他们缺粮食,缺棉布,缺煤炭,缺一切能让他们在冬天活下去的东西。
多田骏以为战爭就是枪炮和刺刀,但他错了。
真正的战爭,在城墙之下,在米缸之中,在冬日的寒风里。”
“我要商会运来的,就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
谁能控制这些,谁才能真正控制这片土地。
子弹能征服脖颈,但粮食,能征服人心——或者,让人心彻底背离。”
他端起一杯温过的黄酒,对著窗外的万家灯火,一饮而尽。
“看著吧,很快他们就会明白,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有些东西,比子弹更金贵,也更致命。”
当然,他还有句话没说。
这盘烤鸭,就是给多田骏送行的。
他,快滚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