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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发烧了
    蒋志国默默注视著墙角那蜷缩成一团、在睡梦中依然不时哆嗦一下的瘦小身影,胸口那股沉闷感挥之不去。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仿佛要將胸腔里那份属於人的悲悯与无力感一同排出。
    作为“游方鬼使”,他的职责是观察、记录、核实,
    为赏善罚恶司提供依据,而非直接干涉阳间人事。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孩子,他转过身,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离开了这冰冷的墙角。
    小楼內,寒意被厚厚的门帘和墙体阻隔了不少。
    李秀英刚刚把小孙子王小强哄睡,自己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窝里已经被王老汉焐得有些暖意。
    王老汉正躺著,被李秀英带进来的冷气一激,
    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裹紧了被子。
    “哎哟,你这身上带著寒气呢……”
    李秀英把自己裹进被子,舒服地嘆了口气:“这鬼天气,说冷就冷!还是被窝里舒坦。”
    她挪动身体,寻找著最暖和的位置。
    王老汉也跟著动了动,把被子边缘掖得更紧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这么冷的天……小芸那丫头还在外头,会不会冻出病来?这一病,又得花钱买药。”
    他的语气里,担忧的成分不多,更多是盘算著额外的开销。
    李秀英闻言,脸立刻拉了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刻薄:
    “一个丫头片子,哪有那么娇贵?又不是三九寒天冻冰碴子的时辰!
    我门又没锁死,等她在外头冻得受不了,知道错了,自己不就摸回来了?
    瞎操什么心!赶紧睡吧,明儿个事儿还多著呢。”
    王老汉听了,觉得也是。
    孩子嘛,冻一冻就知道厉害了,总会自己回来的。
    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孩子冷了、怕了,自然会回家。
    却完全忽略了,那个从小在他们呵斥、打骂、嫌弃中长大的女孩,
    对他们、对这个“家”,早已充满了根深蒂固的恐惧。
    没有他们的“允许”,她敢回来吗?
    很多时候,最伤人的偏心,並非分食时谁多了一块肉,
    而是这种彻头彻尾的忽视——忽视她的感受,
    忽视她的处境,甚至忽视她作为一个人、一个孩子最基本的安全需求。
    ……
    第二天清晨,街道上渐渐有了人声、车声。
    小芸被这些嘈杂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浑身像被拆开又重组过一样,又酸又痛。
    鼻子痒痒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用袖子擦了擦鼻涕,袖子又湿又凉。
    身上一阵阵发冷,可额头和脸颊却又感觉滚烫。
    她抬起小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烫。
    脑袋也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挣扎著从冰冷的墙角站起来,腿脚因为蜷缩太久而麻木,差点摔倒。
    扶著粗糙的砖墙缓了好一会儿,才一步一挪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都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晃动。
    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里面静悄悄的,奶奶他们应该还没起床。
    她躡手躡脚地走到院子角落的煤球炉旁,炉子早就熄了,冰凉。
    她费力地打开炉门,用火钳捅了捅炉膛里的灰烬,
    找到几块还有一点火星的煤核,又加了两块新煤球,
    点燃一张旧报纸塞进去,看著火苗慢慢舔舐煤球,才將一把旧铝壶接满水,坐上炉子。
    做完这些,她感觉更难受了,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她走到奶奶和爷爷的房门外,抬起手,又放下,犹豫了好几次,才用很小的力气,轻轻地敲了敲门。
    “奶奶……奶奶……”她声音沙哑,带著高烧特有的乾涩和虚弱。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李秀英带著浓浓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
    “大清早的,嚎什么嚎!还让不让人睡了!”
    小芸嚇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敲,也不敢再喊,只是屏住呼吸站在门外。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猛地拉开。
    李秀英披著件外套,头髮有些乱,脸上是没睡好的烦躁和被打扰的怒气。
    她瞪著门外缩著肩膀、脸色潮红的小芸,语气冰冷:“昨天的衣服洗了没?”
    小芸低著头,声音更小了:“还……还没有。”
    “没有还不赶紧去洗!”
    李秀英的嗓门提了起来,“不把衣服洗完,今天別想去上学!”
    小芸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带著哭腔,小声哀求:
    “奶奶……我、我发烧了,身上好烫,头好晕……能不能……给我一片退烧药?我难受……”
    李秀英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拧成一个疙瘩。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有些粗暴地摸向小芸的额头。
    手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她脸色更沉。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小芸脸上。
    小芸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立刻红了一片。
    “赔钱货!怎么就你这么娇气?
    一年到头,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病!
    吃我的喝我的,还不够,还得给你搭药钱!
    真是个丧门星,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李秀英收回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在衣服上蹭了蹭,嘴里骂骂咧咧。
    小芸捂著脸,火辣辣的疼,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哭!就知道哭!大清早的在这儿哭丧,晦气!”
    李秀英越看越来气,指著院门,声音尖利,“滚!看著你就烦!有本事找你那个不要脸的妈去!
    让她给你钱买药!不然就烧死在外面算了,省得浪费粮食!”
    “奶奶……”小芸嚇得后退一步,眼泪模糊地看著面目狰狞的奶奶。
    “滚!听见没有!別在这儿碍眼!”李秀英往前逼近一步,作势要打。
    小芸再也不敢停留,转身,踉踉蹌蹌地跑出了院子,跑到了空荡荡的街道上。
    深秋清晨的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却感觉脸上的热度更高了。
    她一边走,一边抹著眼泪,朝著记忆里妈妈所在的那个叫“赵集”的镇子方向走去。
    妈妈的家,离这里好像有五六里路。
    她很久很久没去过了,只记得一个大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