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风蚀岩柱的荒原中停了下来。这里远离丘陵地带,灰雾的浓度稍低,能见度提升到百米左右,风声在岩柱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鸣响,反而比绝对的死寂更让人心安。更重要的是,根据陈野新获得的、微弱的“秩序感知”,这片荒原地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稀薄但稳定的“秩序脉动”在缓慢流淌,如同一条埋藏极深的暗河——这或许能帮助他们稍稍抵消外部混沌的侵蚀,为洛琳的恢復和数据处理提供一点有利环境。
洛琳昏迷了整整十八个小时。期间,她的生命体徵平稳,但脑波活动异常剧烈,如同风暴中的海面,显示她的意识正在深处与庞大的信息流搏斗。陈野和李暮轮流守在她身边,除了基本的生理监控和营养液滴注,別无他法。系统尝试接入她的意识边缘进行缓衝,但被档案馆协议温和而坚决地排斥了——那是一个独立的、更高优先级的封闭系统。
终於,在堡垒引擎低沉嗡鸣的背景音中,洛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一片茫然,瞳孔深处映照著医疗舱顶部的冷光,仿佛刚从最深的海底浮上来,对水面之上的世界感到陌生。但很快,那茫然被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取代:震惊、恐惧、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背负了整个星球的沉重。
“你感觉怎么样?”陈野的声音很轻,怕惊扰她。
洛琳转动眼珠,看向他。她的目光在陈野脸上停留了很久,仿佛在重新確认他的存在,又像是在读取他脸上每一道新生的皱纹和鬢角的霜白所承载的信息。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手臂上的暗金色纹路此刻黯淡无光,如同休眠——用手指,非常轻地,在空中划了一下。
没有火花,没有光芒。但隨著她手指的动作,空气中,一条淡金色的、极其细微的“数据流”凭空浮现,像一条由无数发光微粒构成的、流淌的小溪,在她指尖环绕了一瞬,然后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看到……太多了。”
她挣扎著想要坐起来,陈野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上一个枕头。李暮递过一杯温水,洛琳小口啜饮著,眼神逐渐聚焦。
“档案馆……”她闭上眼睛,仿佛在整理脑海中的混乱,“不是一个房间……也不是一本书……它更像……一片海。由数据和协议构成的,冰冷,但有序的……信息的海洋。”
“你能驾驭它吗?”李暮关切地问。
“暂时……只能站在岸边。”洛琳苦笑,“克莱门斯博士留下的『接口协议』像一艘小船,让我不至於沉没,也能捞起一点近岸的东西。但深海里的……那些庞大的数据集、技术蓝图的核心部分、还有那些加密最深的通讯记录……我碰不到,也不敢碰。光是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就让我的意识像要被撕裂。”
她看向陈野,眼神里有后怕,也有一种奇怪的篤定:“博士说的『分批次、有选择地提取』是对的。我们必须非常小心。有些数据……光是『知道』它们存在,可能就会引来『注视』。”
陈野点头:“我们不急。先提取最安全、最有可能立刻用上的东西。比如,关於『秩序稳定装置』的改良蓝图,或者……如何屏蔽或偽装我们身上越来越明显的『特徵』。”
洛琳再次闭上眼睛,眉心微蹙,仿佛在意识深处进行著复杂的检索操作。她手臂上的纹路开始极微弱地明灭,与周围空气產生几乎不可察觉的共振。几分钟后,她重新睁眼,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找到了几样……”她喘息著说,“首先是『秩序稳定装置(可携式改良型)』的蓝图概要。它基於静滯水晶原理,但利用一种……博士称为『共鸣谐振』的技术,可以从环境中缓慢抽取游离的『有序熵』来维持自身运转,而不完全依赖水晶能量。但製造它需要一种叫做『谐波晶体』的核心材料,蓝图里提到了几个可能的旧世產地,都在高辐射或规则扭曲区,很难获取。”
“其次是……关於『意识特徵干扰场』的初步理论。博士他们推测,观测网络对个体的识別,主要基於『意识波动特徵』、『秩序能量特徵』和『基因特徵』三者的复合模型。如果能製造一个局部场,短暂地干扰或模擬其中一种或多种特徵,就有可能实现『偽装』。但理论很不完善,只有数学框架和几个失败的实验记录,没有成熟技术。”
“最后……”洛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我『感觉』到……档案馆深处,有一个独立的、加密等级最高的数据包。它的標籤是……『收割锚点:可能性分析及早期预警信號特徵』。我无法访问內容,但『接口协议』反馈说,要解锁它,需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我自身的规则感知能力达到某个閾值(『痕』的深化);第二,我们至少找到並验证一个『规则盲区』的存在;第三……需要一份『来自网络內部的有效识別码』,作为『钥匙』的一部分。”
前两个条件艰难但尚有努力方向,第三个条件则近乎天方夜谭——来自观测网络內部的识別码?那意味著要接触並“说服”一个节点或观察者帮助他们?
“先不管那个最高加密包。”陈野果断地说,“优先消化已获得的信息。李暮,分析『谐波晶体』可能產地的地图,结合我们现有路线,寻找最有可能顺路获取的地点。洛琳,你需要休息,但也要开始尝试逐步適应和深化你的『规则感知』,朝著解锁第一个条件努力。同时,尝试从已开放的数据中,寻找关於『规则盲区』的任何线索,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他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从哭泣海到目前位置的所有环境记录和规则扰动数据。新获得的“秩序亲和性”让他的感知更加细腻,他能隱约“感觉”到数据曲线背后,那些混沌潮汐的涨落和脆弱的秩序节点。
“另外,”他补充道,声音低沉,“我们得开始考虑『收割锚点』的事了。如果它真的以某种高序列诡异或人造物的形式存在,那么它必然会在某些方面表现出异常——远超普通诡异的规则强度、不符合自然规律的『目的性』行为、或者……与灰雾本身存在特殊的互动模式。我们需要建立一个特徵库,开始留意任何符合条件的报告或跡象。”
李暮和洛琳都点头。任务艰巨,但目標前所未有的清晰。
接下来的几天,堡垒在荒原和丘陵的交错地带缓慢行进,一边规避著偶尔出现的诡异活动和规则不稳定区,一边根据洛琳提取的零散信息,尝试寻找可能的资源点和“规则盲区”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