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管道的潮湿霉气如同冰冷的舌头,舔舐著陈野裸露在外的皮肤。冰冷的麻痹感从胃部向四肢末端缓慢扩散,“圣餐”的药效如同无形的茧,將碎片与“赤核”散发的规则波动紧紧包裹、隔绝。那种与地下倖存者老者的“联繫”牵引感,在被投入湍急水流的自製干扰包扰乱后,已经变得极其微弱、飘忽不定,仿佛隨时会断裂在无尽的管道迴响与水流的轰鸣中。
暂时的喘息。
但陈野没有鬆懈。肋下的伤口在冰冷药效的麻痹下痛感减弱,但深层的疲惫与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隨著每一次迈步都在蚕食著他的体力。他必须在这短暂的屏蔽期內,完成最关键的一步:获取燃料,並利用火石集团的存在,製造混乱与机会。
根据老者提供的信息,废弃加油站的地下油库在东边三个街区外,盘踞著“黑油虫”。
他在昏暗、水流潺潺的管道中艰难跋涉,凭藉手电的微光和记忆中对方向的模糊判断,朝著预想中通往东侧地面的出口摸索。通道时而狭窄逼仄,时而豁然开阔,墙壁上涂鸦著早已无法辨认的旧世符號和后来者刻下的简陋標记,有些標记旁边甚至残留著乾涸发黑的血跡或可疑的粘液。空气中除了水腥霉味,偶尔还混杂著一丝淡淡的、类似石油的刺鼻气味——方向或许没错。
大约二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处向上的、被锈蚀钢筋爬梯固定的竖井,井口盖著沉重的铸铁窨井盖,边缘缝隙里透下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天光。竖井一侧的管壁上,用红色的喷漆画著一个简陋的箭头,指向爬梯上方,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像是火焰或油滴的图案。
標记。可能是其他倖存者留下的,也可能是“黑油虫”活动区域的警告。
陈野关掉手电,在绝对的黑暗中静静站立了几分钟,侧耳倾听。上方隱约传来风声,以及远处极其微弱的、难以辨明来源的窸窣声。没有靠近的脚步声,也没有异常的规则波动感(得益於“圣餐”的屏蔽)。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著地下特有的污浊味道涌入肺叶。然后,他抓住冰冷的、布满锈屑的爬梯,开始向上攀爬。每一个动作都牵扯著肋下伤口,麻痹感下的钝痛依旧清晰。他爬得很慢,很稳,儘量不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爬到顶端,他用手掌抵住沉重的铸铁井盖,尝试著缓缓向上推开一条缝隙。
更多的灰白光线和冰冷的、夹杂著细微尘埃的雾气涌入。他透过缝隙向外窥视。
外面似乎是一条背街的小巷,两侧是低矮破烂的砖墙,地上堆满了建筑垃圾和生活废弃物。雾气比之前似乎又稀薄了一些,能见度大约五十米。巷子一端被倒塌的砖石堵死,另一端通向一条稍宽的道路。视野內没有活动物体。
他缓缓將井盖推开足够自己钻出的宽度,然后像影子一样滑出,迅速將井盖恢復原位(没有完全盖严,留了条缝隙以备退回)。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砖墙,他再次凝神观察四周。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穿过废墟孔洞发出的呜咽。
他辨別了一下方向。老者说加油站在东边三个街区外。他现在所处的小巷大致是南北走向。他需要向东。
他贴著墙根,儘量利用阴影和残骸的掩护,朝著巷子另一端,那个通向稍宽道路的出口移动。脚步落在瓦砾和尘土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来到巷口,他侧身向外望去。外面是一条双车道的小街,路面龟裂,停著几辆早已锈成空壳的汽车。街对面是一排低矮的商铺,招牌大多脱落。视野尽头,雾气朦朧中,隱约能看到一个高大的、红白相间的柱状轮廓——加油站顶棚的支撑柱!
找到了。
但他没有立刻过去。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街道和加油站方向。加油站主体建筑是一座灰白色的平房,窗户破碎,门洞大开。顶棚已经部分坍塌,几台加油机歪斜地倒在一边。看起来普普通通,一片死寂。
但“黑油虫”在哪里?地下油库的入口又在何处?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退回小巷深处,找了一个相对隱蔽、又能观察到加油站侧面的角落,蹲伏下来,开始耐心等待和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灰雾缓缓流动,光线在一种永恆不变的昏暗基调下微妙地变化,提示著时间的流逝。“圣餐”的屏蔽效果还在,但那种微弱的“联繫”感,似乎在缓慢地、顽强地重新变得清晰了一丝——干扰效果正在减弱,或者,老者那边在主动加强感应?他必须抓紧时间。
大约半小时后,加油站方向的死寂被打破了。
不是来自加油站本身,而是来自陈野来时的方向——街道的另一端,传来了**引擎的低沉轰鸣声**和**履带碾压路面的沉重声响**!
火石集团!他们果然还在附近活动,而且出动了车辆!
陈野立刻伏低身体,將自己完全隱藏在阴影和杂物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声音来处。
很快,两辆深灰色的、外形粗獷的轮式装甲车(更像是重型改装皮卡加装了钢板和武器站)缓缓从雾气中驶出,后面还跟著一辆履带式的小型多功能工程车。车辆涂装著火石集团的標誌——一个抽象的、如同燃烧石头般的暗红色徽记。车顶的机枪塔上,戴著全覆式头盔的士兵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工程车上装载著一些探测设备和挖掘工具。
他们在搜索。目標很可能包括失踪的第一小组(棚屋那些)、异常规则信號(包括被屏蔽的陈野和“赤核”),以及……任何有价值的资源点,比如这个可能有残存燃油的加油站。
车队在距离加油站大约一百米外停了下来。士兵们迅速下车,以车辆为掩体,展开警戒队形。几个技术人员模样的人从工程车上搬下探测设备,开始对著加油站方向进行扫描。
陈野的心提了起来。如果火石集团先一步进入加油站,与“黑油虫”发生衝突,或者直接发现了地下油库並占据了那里,他的计划就落空了,甚至还可能被捲入其中。
他必须引导衝突的发生,並且要快。
他的目光落在加油站侧面,地面上一块略微凹陷、边缘有新鲜翻动痕跡的区域。那里可能是地下油库的检修入口或通风口?旁边散落著一些顏色深黑、粘稠、仿佛乾涸原油的污渍,还有一些细小的、仿佛昆虫节肢的黑色碎片。
“黑油虫”的痕跡。
他需要一个办法,將火石集团的注意力引向那个入口,並且以足够“刺激”的方式,惊动下面的东西。
他摸了摸背包。里面有什么能用的?乙炔气罐用掉了大部分,只剩一点点。简易弹射装置已经损坏丟弃。手枪子弹不多。铅板和铁盒……或许?
一个想法闪过。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未完成的、带有铅板內衬的铁皮饼乾盒,又拿出之前拆解得到的微型永磁体和一小段铜丝。他快速將铜丝一端缠绕在磁体上,另一端拧成尖刺状。然后,他將这个简陋的“磁性触发装置”小心地塞进铁盒內,用剩下的绝缘胶布简单固定,確保铜丝尖刺朝外,並且稍微刺破了一点铁盒的侧壁。
接著,他从地上捡起几块大小合適的碎石,用匕首从自己破烂的衣服上割下几缕布条,蘸上背包里那点所剩无几的、混合了铁锈和不明污渍的“原水”,將碎石粗糙地绑在铁盒外部,增加重量和偽装。
一个简陋的、带有金属(磁体)和可能引发规则扰动(铅板?)的“诱饵炸弹”完成了。它没有爆炸威力,但投掷出去,撞击硬物时会发出声响,內部的金属和铅制结构可能会对火石集团的探测仪器產生一点点干扰或吸引,更重要的是——如果下面真的有对金属、震动或特定规则敏感的“黑油虫”,这玩意儿丟进它们的巢穴入口,很可能引发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