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抹了一把被冻在眉毛上的霜雪,放下颤抖的双手,清楚地听到大逆不道又强自镇定的声音从自己嘴里发出。
“县老爷身为一县之尊,护佑治下一方百姓是他的本分,更是他这个父母官的职责,你说我们能不能见?”
民责官,下犯上,追究起来,是要受鞭笞之刑的。
村长咽了咽口水,强压下心底的惧怕,看向愣住的衙差。
似乎没料到面前这个不足五尺的乡下老儿敢如此冒犯知县大人。
“大胆!”
声若洪钟,带著毫不压制的怒气,瞬间把村长嚇得双腿一软,要不是身后有人扶著,此刻怕是已经跌坐在地。
衙差面上带怒,更显凶恶,“天象异常,暴雪连日不绝,整个清河镇都在受灾范围,知县大人每日忙得焦头烂额。”
“你们这些无知小民知道什么!你们乡下靠山,尚可进山砍柴取暖。”
“城中百姓呢?拆屋为炊,都不曾来闹。”
“尔等刁民若是再不速速离开,待我上稟知县大人,小心也让你们尝尝鞭笞之刑的滋味!”
村长嘴里苦涩不已,他不是故意冒犯,真是没办法了。
乡下是靠山有树,这没错。
可是,那都是在官府上户的私山,严禁私自砍伐。
之前他们还能进山捡些枯枝,现在派人把守,连捡枯柴的资格都没有。
平安村地贫不肥,本就不富,村中房屋多以稻草土屋为主,根本抵御不了多少寒冷。
连日暴雪,村中被积雪压塌的房屋不在少数,积雪深厚,连抢救的功夫都没有。
有不死心的连日挖掘,刨出来的,只有一具具冻僵发硬的尸体。
再这么下去,等到开春化冻,平安村怕是没人了。
衙差可不管这些,就是冷脸呵斥他们离开。
要不是天冷,懒得动弹,定要赏这群刁民一顿鞭子!
衙差语气实在恶劣,村民们生怕村长被打,憋著心里的气搀扶著村长离开衙门。
见他们离开,衙差朝地上啐了一口,“大冷天的,真是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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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堂內温暖如春。
“都听见了吧。”
坐在首位的知县捧著热茶,一脸愜意,浑然没有一丝焦头烂额的样子。
分坐两旁的富户乡绅面面相覷。
这跟今天知县把他们聚集在这里有什么关係?
每年过冬,都要冻死不少人。
这再正常不过了。
知县见他们不以为然,一脸淡定地又拋出一个震翻他们的消息。
“昨晚周员外的后院,被几个城西的百姓摸进去,杀了好几个丫鬟小廝,也抢了不少的东西,粮食,棉被,柴火都有,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说到不值钱,知县表情玩味,扫过眾人惊疑不定的面容。
不知是在说,为了抢些不值钱的东西杀人。
还是在说,相较於周员外,那几个城西百姓不值钱。
这,这城西的穷鬼,真是无法无天了!
竟敢闯入城东行凶杀人!
有人眼珠子一转,张口便说,“大人,您得想办法治治城西那些胆大包天的穷鬼,不然要是哪天摸到您的后院,到时候可怎么办啊?”
知县微垂的眉眼闪过一丝嘲讽,祸水东引这一招用得倒是不错。
抬眼瞬间恢復刚才严肃面容,“我府衙內衙差眾多,夜间兵器不离手,王掌柜的有心了,倒是不用担心本县。”
王记绸缎庄的掌柜嘴角一抽,他是担心他自己。
因为生意的原因,店內养的都是些身娇肉嫩的绣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不比周员外家里养著家丁护院,更不用和县衙里带刀的衙差相比。
周员外后院都能被闯进去杀人。
他那,就更不用说了。
在场的人是担心,可谁也没有他心中焦急。
见还是没人开口,他无奈再次问道,“那些闯入周员外后院的百姓,不知知县大人如何处理?”
要是能杀一儆百,震慑震慑心怀不轨的人,於他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知县放在热茶,拢了拢滑落的大氅,“暂时下狱,等开春再开堂审理。”
王掌柜刚落回肚子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这!
这算个什么处理办法?
周员外家可是死了好几个人!
知县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把那些死去的人置於何地!
周员外默不作声,好似昨晚家里死人的不是他一样。
其余人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知县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意思不说和王掌柜一模一样,也八九不离十。
城西平民百姓堂而皇之闯入家宅庭院,杀人夺物。
就该杀人偿命,以命抵命!
顺便可以震慑一下那些宵小,暂时还清河镇安寧。
“周员外家死的都是投入贱籍的人,没有良民。”
知县简单一句话便定了此事性质。
“良民杀贱籍,观事件严重程度,可不归入死判一列。”
眾人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这死判不死判的,不都是知县张嘴一句话的事儿?
跟他们在这儿打什么官腔。
感情知县有衙差持刀保护,他不怕。
他们就只有一群带棍拿棒的护院,撑死十几个。
城西百姓人口占整个清河镇近七成,他们小胳膊能拧得过大腿吗!
眾人脸色变幻不断。
有人已经脸色大变,终於开口问今天知县找他们来是什么意思?
知县摇头一嘆,“要不是今年雪灾严重,也不至於要你们来。”
“本县为一县之尊,便做个表率。”
眾人目光齐聚,知县缓缓开口,“我捐五百担,也就是五万斤的柴,用来賑济城西灾民。”
话音一落,场內落针可听,诡异的寂静在眾人之间悄然散开。
五万斤柴!
还是知县出!
他们耳朵一定是出毛病了。
“五万斤,诸位可有异议?”
“没,没有......”
眾人收回目光,看完这个看那个,最终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钟木,看得他一脸莫名其妙。
他们该不会以为是自己偷摸送给知县的吧?
这怎么可能?
钟家山头再多,也不是这么个搞法。
知县出声瞬间把眾人目光拉回来。
“表率已出,本县便,再厚著脸皮替城西百姓,向在座诸位求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