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个区就挤了一百多號人,光是站著都感觉喘不过气。
而这还只是其中一块地方——像这样的区域,园区里还有好几个,彼此隔开,互相看不见。
此刻,棚屋里死寂一片。
没人开口说话,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杨晨忍著右手的剧痛,动作有些笨拙。
睡在他上铺的河南人老陈,默默帮他把扣子系好。
老陈四十多岁,原来是个货车司机,被骗来说开高薪物流车,来了才知道是干这个。
他眼睛很大,但里面早就没了光,只剩下一潭死水。
“谢……”杨晨嘴唇动了动。
老陈摇摇头,示意他別出声,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里满是警告。
杨晨把话咽了回去。
五分钟,所有人像牲口一样被驱赶到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列成歪歪扭扭的四排。
凌晨的风带著湿冷的寒意,穿透薄薄的工装,刺进骨头里。
但没人敢哆嗦得太明显。
空地上方,几盏探照灯把水泥地面照得惨白。
灯光边缘,黑暗浓得化不开,像蹲伏的巨兽。
空地中央,立著一根碗口粗的水泥柱子,柱子顶端绑著一个人。
是阿斌。
杨晨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阿斌被用粗麻绳呈『大』字形绑在柱子上,头耷拉著,头髮被血污黏成一綹一綹。
他身上的工装被扒掉了,只穿一条內裤。
裸露的身体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紫黑色的瘀伤,翻卷著皮肉的鞭痕。
还有好几处焦黑,圆形的烫伤——那是菸头,或者电击棍留下的印记。
他的左小腿以一个绝对不自然的角度弯曲著,显然是断了。
伤口没有经过任何处理,血凝固成了黑红色,苍蝇嗡嗡地围著打转。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嘴。
肿胀发黑,嘴角破裂,被一根脏兮兮的布条勒住,布条在脑后打了死结。
这让他的脸显得更加扭曲恐怖。
他在用鼻子艰难地呼吸,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杨晨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站稳。
他不敢再看,但又强迫自己看著,他怕下一个被绑在那里的,就是自己。
一阵不急不缓的皮鞋声传来。
主管龙哥出现了——
龙哥真名没人知道,大概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甚至有点瘦。
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熨帖的polo衫和休閒裤,看起来挺斯文。
只有那双眼睛,藏在镜片后面,看人的时候像毒蛇在打量猎物,冰冷,滑腻,不带丝毫温度。
他手里端著一个保温杯,慢悠悠地踱到水泥柱子前,皱著眉打量了一下阿斌。
“嘖,弄这么脏。”他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温和,但在死寂的凌晨,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他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茶。
然后转过身,面向鸦雀无声的员工们。
“都看到了?”龙哥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一张张惨白恐惧的脸,“这个人,来了四个月,业绩嘛……马马虎虎。”
“本来呢,好好干,总有出头之日,公司是讲规矩的,做得好,有奖励。”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比狰狞更让人胆寒。
“但是,坏了规矩,那就得按规矩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人群更近了些。
杨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混杂著茶叶的香气。
“公司的规矩,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龙哥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依旧平和,“就是不能跑,你的人,是公司的……”
他笑了笑,“私自处置公司財產,是什么行为?”
没人敢回答,空气凝固了,只有阿斌拉风箱般的呼吸声和苍蝇的嗡嗡声。
“是盗窃,”龙哥自己给出了答案,声音冷了下来,“对於小偷,怎么办?”
他转身,朝打手阿泰抬了抬下巴。
阿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檳榔染成黑红色的牙齿。
他拎著电击棍,走到阿斌面前。
没有废话,阿泰抬起电击棍,闪著蓝色电弧的棍头,狠狠懟在阿斌赤裸的胸膛上。
“滋啦——!”
一种极度刺耳、仿佛油炸活物的声音爆响。
阿斌被堵住的嘴里发出沉闷至极,非人的惨嚎,整个身体像离开水的鱼一样疯狂扭动,弹跳。
绑著他的绳子深深勒进皮肉,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瞬间瀰漫开来。
杨晨浑身汗毛倒竖,旁边有人腿一软,差点跪倒,被身后的人死死架住。
电击持续了大概五秒,但在杨晨感觉里,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阿泰鬆开手,阿斌的身体像一滩烂泥掛了下去,头歪向一边,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他胸口留下一个焦黑,硬幣大小的烙印,边缘的皮肤可怕地蜷缩著。
“这只是小小的惩罚。”龙哥的声音响起,依旧没什么波澜,“让他清醒清醒,待会儿太阳出来,还有正餐。”
他看了看手錶:“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两小时,今天提前开早会,就是为了让大家观摩学习,现在,全体都有——”
他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原地坐下,好好看,谁敢闭眼,谁敢转头,今天的『激励套餐』就给他预备著。”
激励套餐是这里的黑话,指的是电击、击打、水牢等一系列惩罚的组合。
一百多號人,像木偶一样,齐刷刷地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初秋凌晨的地面寒气透骨,但没人敢动弹。
杨晨坐在人群中间,眼睛看著柱子上的阿斌,灵魂却像已经飘出了体外。
他能感觉到身边老陈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能听到后排传来极力压抑,牙齿打架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爬行。
天边,终於泛起一丝死鱼肚皮般的灰白——
当第一缕算不上明亮的晨光照在水泥柱上时,阿斌似乎动了一下。
也许是光线刺激,也许是身体的剧痛让他从半昏迷中甦醒。
他艰难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茫然没有焦距地看著前方,看著这一排排观摩他受刑的同事。
目光空洞,里面已经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求生的欲望,只有一片彻底的死灰——